客座評論：北京對賴清德會采取什麼「斷然措施」

（德國之聲中文網）賴清德的“國安17條”推出後，在島內和中國大陸都引起巨大反響。這是賴迄今為止最赤裸裸的“台獨”表述，尤其是他第一次把中國定義“境外敵對勢力”，在大陸內部更是掀起了一股沖擊波。以前在台灣的政治人物中，有不少人有這種看法，包括藍營，然而公開講出來，且以台灣領導人的身份，賴是第一個，等於捅破了窗戶紙，現在就看北京怎麼辦。

從北京的角度來看，賴清德的做法當然是對大陸的公然挑釁。不僅如此，賴在北京紀念《反分裂國家法》實施20年之際的前一天，召開國安會議，宣布全面限縮兩岸交流和防止大陸滲透台灣的17條措施，也會被北京指認是“刻意”行為，目的就是對抗大陸。因此，我們看到國台辦發言人深夜回應賴的講話，痛批其台獨行徑，用詞比之前要更嚴厲，並強調“如果台獨分裂勢力膽敢突破紅線，我們將不得不采取斷然措施”。

“斷然措施”在哪裡？

真是“辛苦”了陳斌華。然而，就在輿論都在猜想北京會祭出什麼樣的“斷然措施”之時，第二天也即3月14日召開的反分裂法20周年座談會，無論從會議規格和趙樂際的講話來看，似乎都沒有聞到“斷然措施”的味道。

按照一般理解，既然賴對大陸放重話、狠話，為表示懲獨決心，這次座談會最好由趙主持、習出席講話，也是體現對反分裂法的重視，如果習不出席，至少王滬寧要出席，因為王是主管兩岸事務的最高官員，然而都沒有。此次座談會的規格和五年前沒有提高，雖然公安部長王小洪出席了——主要是北京去年出台了懲獨22條，但在軍委方面，五年前出席會議的是軍委副主席，而這次是軍委委員，所以還有所降格。

再看趙的講話內容，似乎給人一種“老神在在”的感覺，好聽點講，這是不“隨賴起舞”——你在島內鼓動對大陸的仇恨，如果我也殺氣騰騰，正好落入了你的“圈套”。趙的講話硬軟兩方面都兼顧到了，在硬的一面主要突出“以法懲獨”，趙強調進一步豐富完善“以法懲獨”的制度體系，堅決開展反分裂反干涉重大鬥爭。這和五年前栗戰書的講話有很大不同，後者的講話更偏重硬的一面，語氣嚴厲，指“台獨”分裂勢力誤判形勢，不斷挑釁，嚴重破壞台海和平穩定，嚴重挑戰大陸的底線，強調 “台獨”是絕路一條，以身試法必遭嚴懲。

明明是兩岸關系比五年前更嚴峻，明明是賴公開挑戰北京的底線——在很多觀察者看來，賴的講話和“國安17條”以及觸及到了大陸的紅線，但是北京紀念反分裂實施20年的高規格座談會，發出的聲調卻似乎有點鴿派的味道。這耐人尋味。

可能的解釋之一是北京不想在這個節骨眼進一步刺激大陸民眾的情緒，提高民眾對武統的期待，免得引火燒身，反噬自己，這可以從外界看到的一種奇特現象來證實。此次座談會竟然許多非官方的門戶網站都沒有轉載，尤其是這幾年在中國輿論場影響非常大，被認為具有某種風向標作用的半官方網站——觀察者網，沒有轉載這個新聞。可以想象，如果觀察者網轉載，下面的留言一定是罵聲一片，譏諷北京是嘴炮，只敢撂狠話，不敢動真格，言行不一。國台辦發言人的所謂“斷然措施”，觀察者網的網民在該新聞下的留言就是對這種恫嚇不以為然。

從歷次國台辦和國防部發言人談要對台獨采取大棒來看，都得不到網民的喝彩，反被網民譏諷不要丟人現眼。這反映大陸民眾在懲獨問題上，對北京早已失望透頂，認定北京不敢對台發動戰爭。在武統台灣的問題上，大陸網民倒是和賴政府站在一起。

北京當然也知道這個情況。不管大陸網民怎麼評價它，它的標准反應是在台灣政府每次“挑釁”後，都要發動一波對台獨的輿論討伐，這次亦不例外。在座談會後的兩天，新華社、人民日報、央視、解放軍報、環球時報等主要黨媒和官媒密集發表了批賴評論，語氣之嚴前所未有，總的基調就是賴對大陸的瘋狂挑釁，必將遭到嚴厲痛擊，讓台獨自取滅亡。但與過去每次批賴或者批蔡（英文）不同的是，這次人日、環時等的評論，署名不是評論員，而是個人名字，好像這是作者個人的意見，而過去有時會采用評論員或者某個欄目的熟知名字，如人日的“鐘聲”。這或許反映出北京雖然要聲討賴，但也不想被外界解讀成似乎要馬上采取行動。

與此同時，在這波批賴中，官媒也在引導一種論調，即將賴的“國安17條”說成是特朗普上台後，賴因害怕被特朗普拋棄，主動給美國新政府送上的投名狀。比如，“日月潭天”——這是央視的一個微信公號，其文就引用島內藍營媒體和學者的言論，說新一波“棄台論”在島內日益發酵，輿論放大檢視種種正在發生的跡象，這些都戳到了賴的痛處，讓其驚慌不已，所以才會猖狂謀獨挑釁。官媒的這種引導，也是有意要降低賴這次舉動對大陸民眾的刺激效應。

上述北京的輿論操作和過去的細微差異，是否暗示北京其實不會采取陳斌華所說的“斷然措施”？或者即使不得不采取某種動作反制，如軍演，也不是外界理解的“斷然措施”？

從之前賴的520講話和雙十講話以及更早前蔡英文的過境訪問，北京均以軍演回應來看，賴此次把大陸定調為境外敵對勢力以及國安17條，性質比過去都要嚴重得多，北京不采取某種嚴厲措施和手段來回應，似乎說不通。前幾次軍演之前，官媒也是先對賴批判一通，如果此次只是對賴口誅筆伐，卻不對台灣采取懲戒行動，似乎不符合北京的反應模式。從這個角度看，在“文攻”之後， “武衛”應該登場，即北京接下來要采取某種行動，也許又是軍演，也許是其他手段。

“紅線”如何定義？

假如北京采取懲戒行動，可以明確地說，力度或許會加強，但不會是“斷然措施”。陳斌華所謂的“斷然措施”，有一前提，即“台獨膽敢突破紅線”；換言之，國台辦判斷，賴的這次“挑釁”，沒有突破北京劃下的紅線，盡管有不少人認為已經踩了紅線。北京對於什麼是“紅線”，並沒有明確定義，反分裂法規定的三種情形，可以認為是底線，然而，即使是底線，這些規定依然是模糊的，有伸縮的空間，解釋上可以調整。所以從外界看來，北京的紅線是一再後退，紅線之後還有紅線，或者紅線是一個“紅區”，而“紅區”的底線，就是台灣宣布獨立。這也就預示著，只要台灣不公開宣布獨立，北京就可以假裝台灣沒有觸碰紅線。

在兩岸勢力懸殊下，賴和民進黨政府肯定不會貿然宣布台灣獨立，從而台灣就可以不斷突破北京的心理紅線，而不用擔心會遭受解放軍的武力懲罰。這就是賴敢一步步大膽突進的原因，他判斷，只要習把兩岸關系置於中美架構下處理，以及優先課題是解決中國內部事務，習就不會對台發動戰爭。

坦率地說，賴的判斷很大程度上是對的。但這並不等於北京在這一過程中就真的任台灣一再踩其紅線而只是後退，除了加強軍事鬥爭的准備，北京的一個重點就是加強法律工具的運用，去年推出了懲獨22條，趙在座談會上也把重點放在豐富完善懲獨的法律體系上。很有可能，如果北京這次要采取某種程度的“斷然措施”，會是對當前在台灣活躍的某些沒有擔任政府公職的台獨政治人物，引用懲獨22條作缺席審判，讓這個法律真正起到對台獨的威懾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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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強力度的軍演當然也有可能。但如果力度太強，例如讓軍機飛越台島上空或者讓軍艦進入台12海裡，容易引起擦槍走火，也會導致周邊安全形勢的緊張；可如果強度維持在過去軍演的水平，也就嚇不到台灣民眾。這對北京是個兩難抉擇。北京的一個替代方案，可能會對進出島內的船只實施登船臨檢，此舉對台灣是有震動的。

上述幾個懲獨舉措不太可能同時或前後使用，也可能近期不會采用。如果近期不見使用，最有可能實施的時間窗口是在520，看賴執政一周年的講話釋放的訊息——大概率對大陸強硬。另一時間窗口是在大罷免出結果的7月或8月，從目前情況看，民進黨發動的大罷免對國民黨立委不利，有多個國民黨立委很可能會被罷免。如果這樣，民進黨重新控制立院，台灣社會對賴就更沒有約束了。國民黨無疑不能讓這種現象發生，也會發動民眾，屆時台灣有可能陷入某種混亂。這種情況應該符合反分裂法第八條之導致中國和平統一的條件完全喪失的規定，假如北京對此不采取某種程度的“斷然措施”，那就真的用不著認真對待北京在台灣問題上的立場及其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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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聿文為政治評論員，獨立學者，中國戰略分析智庫研究員兼中國戰略分析雜志共同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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