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胖了不能上台？芭蕾舞團的身體羞辱
「你不夠瘦！」這句聽起來刺耳的話，對許多芭蕾舞者來說，可能不只是一句針對身材的「評論」，更可能是被舞團開除、失去工作的原因！在 YouTube 有 22 萬追蹤者的芭蕾舞者凱薩琳摩根（Kathryn Morgan）在 10 月 8 日上傳影片，宣布自己已經離開邁阿密城市芭蕾舞團（Miami City Ballet），原因是不能接受舞團對舞者的「身體羞辱」（Body shaming）文化── 沒想到她的一支影片，讓至少 5 位同舞團的前舞者，紛紛公開發文，表示其實「腳太細」、「不夠瘦」才是自己「離職」的真正原因，一系列發聲也轉變而成一場對芭蕾真面目的揭露。
事業如日中天之際，被迫離開舞團
32 歲的凱薩琳摩根（Kathryn Morgan）在美國芭蕾圈中擁有高人氣。她從小習舞並就讀首屈一指的的美國芭蕾舞學校（School of American Ballet）；2006 年，高中都還沒畢業、年僅 17 歲時的她，就被延攬至由編舞大師巴蘭欽創立的紐約城市芭蕾（New York City Ballet）擔任見習生，隔（2007）年她就獲得時任藝術總監 Peter Martins 的青睞，以見習生之姿擔綱演出《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女主角，並且在同年正式成為舞團一員。
接著，她也一舉在 2009 年成為舞團的獨舞者（soloist），才 20 初頭的她，就已經跳遍了《睡美人》的奧蘿拉、《胡桃鉗》的糖梅仙子等女舞者的指標作品與角色，凱薩琳的舞蹈生涯可以說是發展得既快速又亮眼。總監 Martins 更曾在私底下向她保證，「只要好好表現、等待時機，妳一定會成為一名首席舞者」──也就是舞團舞者能爬到的最高職位。
然而好景不常，凱薩琳從 2010 年開始發現自己的身體出現異狀：即便每一天都跟著舞團緊湊的行程，從早排舞到晚上緊接著演出，她的體重卻開始攀升，甚至開始盜汗、掉頭髮；作為舞者最不能發生的就是失去對自己身體的控制，然而那時凱薩琳居然在 6 周內胖了超過 20 公斤。即便她尋求專業的醫療協助，醫師也不覺得她真的胖了，因為凱薩琳明顯被舞團同事、主管注意到的「發胖」體型，在醫生眼中其實很正常。至於她的症狀，也找不出什麼原因。漸漸地，凱薩琳無法如同往常的跳舞，最後她只好在 2012 年離開舞團、暫時停止她的職業舞蹈生涯。
不過離開舞台的凱薩琳並沒有就此完全消失在觀眾面前，她開了一個 YouTube 頻道，分享她但願小時候有舞者前輩告訴她的事情──從舞台妝容技巧到舞團甄選的注意事項等；也因為如此，凱薩琳有了一群死忠的年輕舞者粉絲，使她在休養身體與練舞的同時，創造了自己在舞蹈圈的另外一種可能。後來，她終於被確診為好發於女性的橋本氏甲狀腺炎（Hashimoto's thyroiditis），在治療過後漸漸找回健康以及對身體的控制，也開始接受一些小型演出的邀請，或是到芭蕾舞比賽擔任評審。
就在離開職業舞團 8 年後，2019 年 4 月，凱薩琳在 YouTube 頻道發布影片，宣布會以獨舞者身分加入「美國五大芭蕾舞團」之一的邁阿密城市芭蕾，她含淚、激動地說「這或是會是這個頻道上我覺得最特別也最喜歡的一支影片」。她歷經挫折重返舞台的經歷成為圈內的勵志故事，因而受到許多媒體採訪，分享自己如何與疾病共存、正視身體健康。加入舞團後，凱薩琳也常常拍攝影片，分享自己的團練生活、回到舞台上的首次演出。
欣喜重返舞台，卻遭「身體羞辱」
沒想到，在鎂光燈下看似光鮮亮麗且漸入佳境的舞團生活，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在宣布離職的影片中，凱薩琳說自己剛加入舞團時，就接獲通知要開始排練下個舞季中的多個角色與舞碼，甚至被通知要去丈量舞衣尺寸，就她的理解通常走到試穿舞衣這一步，就代表舞團確定要舞者擔綱該角，不然不會多此一舉；但她開始發現自己被原先指派的角色，不僅沒有演出場次，就連被叫進教室學習舞碼的機會也沒有。「妳去學了一支舞，然後沒有被選角進演出，這很正常、一天到晚都在發生」，但早已告知的角色，卻沒有彩排機會，就不太對勁了。
凱薩琳詢問舞團的管理層原因，他們的說法是：「我們覺得妳還沒準備好」，更表示凱薩琳的身材還不在她「最好的狀態」；但其實加入舞團後，因為如火如荼一天跳舞 6 小時的生活，讓她與剛獲得工作機會時相比，還要來得更瘦許多，「我絕對不是團裡最瘦的舞者，我的疾病也讓我不可能成為最瘦的舞者。」
當時來自管理層的一句話，更讓她確信邁阿密城市舞團，真的不適合她：「我知道妳應該是其他年輕舞者的鼓舞人心的榜樣，但直到妳回到舞台、看起來像是個女芭蕾舞者、穿上硬鞋跳舞，不然我不覺得妳能真正的啟發別人。」對凱薩琳來說，這就像是打在她臉上的一巴掌。回顧整個凱薩琳擔任舞團獨舞者的期間，從 2019 年 8 月至今年 2 月，她總共只登台演出 4 次。
她彷彿回到年輕的自己，只為了討好有權決定誰能上台的人，更開始將壓力投諸在自己的身體上。這時，好不容易控制好的免疫疾病又開始失去控制，症狀逐一出現，只是因為她努力成為「舞團高層想要的那種身材」──這時，凱薩琳的衣服尺寸不是 XS 、就是美國尺碼 2 號。
後來，她更勤快的排練、訓練，只希望自己真的能再瘦一點，但換來的仍然是「妳現在的身材還不能有大型的演出」如此回應。對此，凱薩琳在影片中回應，「我很明顯的知道這不適合我。他們想要舞者有特定的樣子（look），而我就是沒有。」即便如此，她仍然強調「總監絕對是被允許能想要舞者的特定長相的。他們也是人，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意見。」
但她認為問題在於，她作為一個尺碼 2 號的舞者，卻因為體重而被舞團認為很「難堪」、上不了檯面。不僅如此，她也總覺得身體出了狀況，回診時都還沒跟醫生說明狀況，醫生只單看血液檢查的結果，便跟凱薩琳說：「我不知道妳的生活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妳必須停止這麼過下去。」原來，這是確診後 8 年以來數據狀況最糟糕的一次。
「舞者們，讓我告訴你：沒有一個舞團合約、角色、頭銜，值得你犧牲你的生理和心理健康。這些都不能定義你這個人。角色跳完了，然後呢？你是一個 human being，不是 human dancing。」她也特別喊話，「舞團的高層們可能都有他們自己的偏好，但這不代表你很失敗。」
僅僅一年後，她辭職了。她強調這是她自己意識到這不是最適合她的環境，也全然是她個人所做的選擇；不過，她也揭露在新冠肺炎疫情來襲前，同時有 8 位舞者一起離職。
大量舞者的 #BalletBodiesUnite 發聲，引爆社群討論
就在凱薩琳公開說明後意外的讓社群星火燎原，也來自邁阿密城市芭蕾的 3 位前女舞者與 2 位前男舞者，都在 Instagram 公開發文，並標註「#BalletBodiesUnite」說明自己「真正」離開舞團的原因。
率先發聲的 Chloe Freytag 說她無法證明凱薩琳的故事是否為真，因為兩人並沒有同時任職於邁阿密城市芭蕾過，但她能夠分享自己的經驗，而且「在芭蕾界裡有毒的身體印象環境真的存在」，而她自己被開除的原因竟是「腳太大」。Chloe 在舞團時，就曾被警告她的體重太高，因此她採取非常嚴格的飲食控制，在大量的運動量之下，她一天只吃一餐和 2 杯奶昔。因此，她開始頭暈、虛弱，舞也開始跳不好。即便她已經瘦了 4 公斤，她還是被從演出中移除，因為她「還沒有瘦下足夠的重量」。她失去了跳舞對她而言的快樂，她因此放棄跳舞。
當 Chloe 看到凱薩琳的影片後，她向朋友分享了自己類似的經驗，結果有 3 位同舞團的舞者都因類似的情況備受折磨。「我認識這些舞者們，我目睹他們的故事，我也目睹了我自己的。我不想要再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了。的確我們的身體就是我們的藝術，我們如何維持它非常重要，但為了達到某個尺寸所做的不健康行為只會危害整個產業。」
另外，Brianna Abruzzo 在舞團任職期間，就曾被叫進會議室警告體重問題。她立刻請了一位體能教練，更看遍每一個營養師，但後來她才發現她有多囊性卵巢。她很誠實地向舞團藝術總監 Lourdes Lopez 說明自己的健康狀況，但總監跟她說：「妳不可能有多囊性卵巢，只有肥胖的人才會有。」舞者 Brianna 更把數據拿出來給總監看，說自己已經在醫師、教練的協助下、瘦下了胖的 3 公斤，但總監說「我有之前的照片，這樣還不夠好。」
後來，她常在最後一刻被換下演出，原因是「妳還不夠健康」，後來再度告知她得要有一個「芭蕾的身體」，因此請她先留職停薪「恢復健康」；即便她的醫生都認為她很健康、可以跳舞；然而，後來她還是被開除了。
類似的因為身材而遭到不友善對待的，也包含男性舞者。Aldeir Monteiro 發文表示，「聽完了朋友們分享的故事，我想我也必須發聲。我被邁阿密城市芭蕾開除是因為我的腿的形狀（shape）。我被告知我有很優秀的芭蕾技巧，在舞台上的表現也很好，但我不能穿上舞衣跳舞，因為我的腿沒有正確的形狀。這些話讓我花了很多年，去接受我自己的身體。直到今天我還在掙扎，我必須時常提醒自己，我的舞蹈演出遠大於這些話語。」
事發至今，凡有發文的前邁阿密城市芭蕾舞者，他們的貼文下都湧入了大批民眾支持和鼓勵，當然也有許多痛批舞團的怒火。舞團官方 IG 帳號更以關閉貼文留言功能的方式迴避粉絲反應，舞團至今也都沒有任何公開回應或說明；《換日線》去信詢問，也未獲回應。
病態要求早惹議，業界改變仍遲緩
回顧凱薩琳的故事，在今年初就曾訪問凱薩琳聽聞事件細節、即將出版書籍《轉捩點：新世代舞者如何拯救芭蕾？》（TURNING POINTE: How a New Generation of Dancers Is Saving Ballet From Itself ）的作者 Chloe Angyal 在事發後，在自己的新聞訂閱信回顧與凱薩琳的對話，當時凱薩琳說：「每個總監都有自己的審美觀，而芭蕾就是個美學的藝術。」Chloe Angyal 寫道，「這的確是真的，但我們不妨想像一下：如果芭蕾的審美觀不去鄙視除了最瘦的舞者，抱歉，最『強壯』的舞者的話，可以變成什麼樣子，想像我們都失去了什麼、想像我們都排除了誰、想像一個比現在更好的芭蕾圈。」
在芭蕾舞產業中，對於「體重」的討論已行之有年：2016 年美國知名舞蹈雜誌《Dance Magazine》，就曾以「對瘦弱的崇拜」（The Cult of Thin）為題分析，文章一開頭便直言：「僅管要求改變，芭蕾對極為纖細的狂熱仍然存在。」幾乎每一個職業舞者，都曾在生涯中面對體重與身體印象的挑戰，更曾激烈地節食，甚至因此飲食失調。
文中認為其實對身材的偏好，就是來自凱薩琳年輕時所加入的紐約城市芭蕾的舞團創辦人、編舞家喬治巴蘭欽（George Balanchine）。他來到紐約後建立起別於歐洲的美國芭蕾舞風格，節奏加快、動作加大，而同時他更對舞者又長又瘦線條著迷。曾與巴蘭欽共事的舞者就說，巴蘭欽曾經跟她說，「他想要看到骨頭。」尤其在 1960 年代之後，因為他的編舞作品在全世界流行，也影響了各國舞團的審美觀。要求體重的「統一」，一來是為了要求大批舞者在台上的一致，更是要讓男女舞者互相搭檔時，不對身體造成太大負擔。
然而，當標準無限上綱，從此次事件發聲舞者們發布他們遭到開除前夕的照片看來，他們已經十分纖細，卻不被接受、而繼續追求身材的瘦弱時，就會對其實運動量不雅於運動員的舞者，造成健康危害。物理治療師 Peter Marshall 就認為，「過於纖細會讓人的蛋白質儲存量遭到吞食，就會讓舞者失去耐力和力量，根據我的經驗，也會提高受傷的機會，尤其是壓迫性骨折。」
業界的確有在改變，但成效不彰。根據 2014 年的統計發現，許多舞團都建立起健康計畫，維護舞者的身心健康，但口頭上的幽微互動也顯示多數舞團並沒有完全依循健康政策，仍然還是給予舞者關於體型上的壓力。
應該要如何逆轉錯誤的業界生態呢？紐約城市芭蕾前首席舞者 Jennifer Ringer 在 2014 年出版的自傳中，分享自己曾經對體重嚴苛導致飲食失調的經驗，並說：「芭蕾舞者不是一群由骨頭和肌肉、擺著漂亮姿勢的收藏品。舞者舞動是因為他們必須這麼做，他們跳舞是為了說服觀眾，更是在展現音樂的模樣。芭蕾應該展現身體最好的樣子可以達到的境界，無論身體的型態是如何：體能上的耐力與美學表現的連結，創造出的藝術時刻，這樣的瞬間是當美麗的人體舞蹈時才會發生」──是美麗的身體，而非纖細的身體。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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