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隔離變辦喪事 愈來愈多人到院前死亡，醫院到底發生什麼事？
雙北市疫情持續蔓延，原本在其他國家上演的生離死別，轉眼就在身邊發生。
「沒想到居家隔離，變成要辦喪事，」身為新冠肺炎罹難者家屬的KK（化名）告訴《天下》，口氣中夾雜著震驚與不捨。
KK的叔叔高齡80歲，生前雖有慢性病，但長期吃藥控制，平日還上市場買菜，固定參加老人會。5月初，家屬接獲通知與確診者接觸，必須居家隔離。因為家中有兩套衛浴設備，他一人住在套房，每天還能跟家人電話報平安，從來沒發燒症狀。
沒想到，隔離到了第14天最後一天，病情卻急轉直下，叫救護車，等三小時未到，緊急送醫後，入院不到一天，人就病故。離世隔日，醫院才告知家屬患者確診。
最令家屬無法接受的是，那天早上，家人還跟叔叔視訊，結果晚上醫院傳來噩耗，而且說遺體要在24小時內火化；可是同住家人要居家隔離，沒辦法親自處理後事。
「過程真的太快，快到沒辦法反應，被迫一直處理事情，」KK說，以前新聞怎麼報都沒感覺，直到親人4月還一起掃墓，如今卻天人永隔，才驚覺事態嚴重。
疫情來勢洶洶，有慢性病史的年長者首當其衝。根據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CDC）統計，去年重症率不到一成，但今年這波疫情，60歲以上的重症率已逼近兩成。
在家隔離的人數暴增，有可能確診，卻無法第一時間掌握病情，已爆發多例死亡後才發現確診。從醫療院所、檢測站、救護車的系統，供給跟不上需求。激增的重症病患，正在榨乾醫療資源。台北、新北，情況尤其嚴峻。
場景1：台大醫院急診室，滿床也不敢拒絕病人
26日晚間，台大醫院院長吳明賢發出呼救，在個人臉書上留下：Hospitals Need Help!（醫院需要幫助）的字眼。其實那晚的情況是，台大全院負壓加護病床已滿床，急診室還有5個確診病患在等床，其中1人還插著呼吸器。
「急診是半開放空間，雖然努力做好防護，但時間一久，擔心有漏洞，很怕重演SARS要關掉急診的情況，」台大醫院副院長賴逸儒解釋。
目前台大總院加上兒童醫院，共有32張負壓加護病床，扣除3張新生兒專用，29張病床早就全滿。賴逸儒說，救護車載著確診病患，送到其他醫院，其他醫院說滿床不收，但送來台大，即使台大滿床也不敢不收，因為台大拒絕病人，馬上就上新聞。他苦笑，現在他最怕晚上8~9點接到電話，代表急診可能出狀況。
板橋機動篩檢站（謝佩穎攝）
據CDC統計全國90多名插呼吸器的重症確診病患，台大已收治近五分之一。除了原本台大的病人，還有不少從集中檢疫所、加強版防疫旅館裡送來，輕症轉中、重症的患者。
「台大已經內部調床調到極限，但還是找不到床，」台大兒童醫院院長黃立民無奈地說。甚至，原本只有專責醫院，當疫情嚴重必須清空病床，只收治新冠肺炎患者；現在台大也跟進，病人能清的都清了，幾乎使出渾身解數，擠出空間，收治更多染疫病人。
其實不只台大，雙北市的醫院幾乎都瀕臨崩潰的邊緣。
場景2：救護車街上打轉，病人無處可送
去年全球疫情肆虐，台灣防守有成。消防局接獲確診病例，衛生局已安排好醫院，消防員能好整以暇地把病患從醫院地下室直送病房，杜絕不必要的人與人接觸。如今情況徹底改觀。
真實上演的惡劣場面是：消防局到病患家裡，衛生局還沒通知送哪家醫院，消防員跟家屬在家裡苦等電話；即使上了救護車，結果每家醫院都回報滿床，病人跟著救護車在市區如無頭蒼蠅般打轉；甚至，醫院勉強收治，但病人掛好號，還要再等1~2個小時，醫生才有空處理。
在北市消防局擔任醫療顧問委員、新光醫院急診醫學科主治醫師侯勝文說，「現在幾乎各家醫院都在做戶外急救，但還是消化不了快速攀升的確診重症個案。」
其實問題是一環扣著一環。醫院的負壓病房、專責病房不足，急診收治的重症患者，送不出去，就佔住急診資源。急救空間不足，醫院就無力再接收救護車送來的重症患者。
侯勝文解釋，以新光醫院急診科為例，只有負壓隔離室和急救室各一間，若急診病患檢測為陽性，但院內病床全滿，患者移不出去，急救空間就會不足。現在他們常常等上6~7個小時，才可能有空床；聯絡轉院，常常也是好幾個小時，還轉不出去。
但各大醫院都在改裝病房，為何床位一位難求？侯勝文指出，原本的病房是兩人房、三人房，但要改成檢疫病房，統統變單人房，因此即使醫院都擠出空間，但實際可收治的沒想像中多。
公布的病床數有落差，須協調輸送減輕負擔
雪上加霜的是，現在還出現資訊紊亂的情況。賴逸儒指出，衛福部每天更新的病人數和核定床位，跟實際狀況有落差。以台大為例，原本的床位加新增床位共52床，全部都有病人了，共52人，但衛福部最新資料顯示才收治36位病人。
傳統市場仍群聚（邱劍英攝）
新核定病床數也資訊不統一，例如5月28日的最新數字，台大回報新增病床14床，但衛福部公布42床，因為台大改裝兩人房、三人房為單人房的檢疫病房，但衛福部正在推多人一室，把床位登記為2至3床。
一關卡住一關，才形成醫療現場的亂象。「我不覺得已經崩潰，但確實有局部災難，供給跟不上需求，」侯勝文認為。
黃立民不諱言，本來仰賴健保系統的醫院，人手就精簡，如今患者人數多，人力更吃緊。每個人都負擔超額工作量，同仁壓力很大，更擔心染疫。
儘管CDC提出北病南送、多人一室的解方，但第一線人員都不樂觀。因為北病南送，目前只移送新發病的個案，而且只有部份，代表台北醫院的負擔還在增加。多人一室的挑戰是，除非是家人，否則醫護很難說服陌生人共處一室、共用衛浴。
賴逸儒說，插著呼吸器的重症患者，也不可能送太遠，關鍵在分配，不要過度集中一家醫院，應該由EOC（緊急醫療應變中心）出面協調，分散重症責任醫院的負擔，加速分流、跨區支援。
侯勝文也說，現在只能靠著輪送，讓每家醫院都有喘息的空間。
拚6月中解封，全民宅在家救國
但要真正平息疫情，多位專家都說，唯一的方法是全民接種疫苗。問題是，短期要擴大接種率，挑戰重重。
「現在疫苗接種率很低，對社區傳播的阻斷，作用不大，只是守住院內感染，」台大公衛學院教授陳秀熙直白地說。
想解封請自行隔離（王建棟攝）
想解決燃眉之急，力拚6月中解封，陳秀熙認為不是沒希望，但關鍵是全民抗疫的決心：
愈少群聚，抗疫成功機率愈高。
根據陳秀熙長期監控NPI（非藥物介入的公衛措施）數據變化說，這波疫情來勢洶洶，主要是母親節前後，全民防疫鬆懈。當時無論是家族群聚或萬華茶室群聚，幾乎都沒人戴口罩，使NPI從原本的70%降至45%。隨全國進入三級警戒，目前NPI已提升至75%。
陳秀熙提醒，去年NPI 70%就擋得住新冠肺炎，但英國變種病毒株的隱性傳染力更強，這次目標是做到90%。最大關鍵是，避免室內5人、室外10人以上的群聚。他舉例，台北市大賣場開始實施實聯制後，人潮又湧向傳統市場，才讓台北市疫情壓不下來。傳統市場、八大行業，將是左右疫情趨緩或再起的關鍵。
必須留意的是，萬一疫情失控，伴隨秋冬流感捲土重來，屆時醫療負擔會更重，引發社會更大恐慌。多位專家指出，現在是夏天，傳播力不是最高，下一個戰場是9月，天氣變涼，氣溫、流感與病毒的交互作用，如有不慎，情況會每下愈況。
疫情蔓延，衍生醫療現場的混亂、吃緊，國民已感同身受。
「醫院要崩潰了，能在家自救就自救，」經歷至親身故，KK不只提醒家人，也殷切地向社會呼籲。
現在的她，不只苦口婆心地告誡長輩，別再去傳統市場，也跑遍藥局買來血氧機，每天量體溫和血氧，做好全面消毒。全民抗疫，已到刻不容緩的時刻。（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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