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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看見沙漠觀光背後的真相:走進撒哈拉,護水種樹的台灣人類學家

【書摘】看見沙漠觀光背後的真相:走進撒哈拉,護水種樹的台灣人類學家

旅居摩洛哥多年,人類學家蔡適任以獨一無二的生命經驗在撒哈拉植樹、創業,用女性的力量面對沙漠的現實,呼喚大地的能量。

撒哈拉地區因觀光繁盛而被搶走水源的綠洲農民,宛如工業與農業用水競爭下台灣農民的翻版;沙漠居民辛苦植樹,讓我們為台灣不時砍樹的舉措汗顏。透過蔡適任強大但溫柔的筆觸,來看一個遠在天邊的國度能為台灣帶來什麼樣的借鏡⋯⋯

(以下內容摘自《撒哈拉,一片應許之地:一位人類學者的另類旅遊實踐記事》一書,文字與圖片皆經時報出版授權。文中小標由《上下游》另行編輯,與原書無涉,且為閱讀需要,調整部分擷取內容,更多精彩文字請詳見該書。)

野生的老檉柳在沙漠中頑強地展現生命之美。 (時報出版提供)

實踐沙漠植樹之夢 號召台灣人一起加入

打從第一次踏進撒哈拉,我便深深震懾於沙漠的廣袤遼闊、沙丘的瑰麗幻化與綠洲無窮的生命力與清涼,對棕櫚樹有著自發原初的愛,如兄弟般親近,眼見沙漠持續擴大,乾燥酷熱大地留不住水滴,我渴望在沙漠種樹,庇蔭生之網絡。

二○一四年二月,我決定放手一搏,大膽實踐夢想,在臉書號召台灣朋友加入為沙漠種樹的行列,除了綠化沙漠,更希望保有地力,讓麥田復耕,提高糧食自給率。

台灣鄉親紛紛響應沙漠種樹行動,我們向樹苗栽培商下單,待笨重的樹苗運來,跟著遊牧民族一同拿起鋤頭,彎腰掘土,還沒將一個洞挖深到可以讓樹苗安穩扎根,雙手便已起了水泡,這才明白要在飽受沙漠豔陽過度曝晒的焦土上種樹,談何容易!

載水來灌溉樹苗的水車(時報出版提供)

利用不會造成生態負擔的方式在沙漠植樹

世間沒有哪一場夢想是廉價的,尤其關乎環境與公共議題時。

二○一四年開始在沙漠種樹以來,種死的遠比倖存的多上太多,每一棵樹的死亡都讓我黯然神傷,但我沒有放棄,持續反省、學習並調整,轉化失敗經驗成為下一場行動的養分。

初期我們沿用傳統,在種下的棕櫚樹苗外圍包裹破布,減少豔陽曝晒、水分蒸發與沙塵暴帶來的危害,同時避免粉塵卡在樹裡。幸有這層保護,多少有幾棵樹活了下來。

二○二○年,我們同樣為每一棵種在老樹旁的樹苗做足保護措施,棕櫚樹苗依然以破布包裹,橄欖樹苗用乾草,尤加利樹苗用蘆葦籬笆。蘆葦生長迅速,在山區及沙漠使用廣泛,價格便宜又輕,還能生物降解,廢棄後則是最佳柴薪,不會給沙漠生態造成負擔。我們向小城商家訂購,運抵村子後再想辦法穿越沙漠多種地形,運往沙丘後方的老樹。

種樹是相當倚靠體力的粗活,我們請了幾位經濟狀況不佳的朋友來幫忙,讓種樹行動也能創造一點工作機會給需要的人。

井鑿了,水塔建了,滴灌系統做了,樹苗種下去了,蘆葦籬笆圍好了,還得用鏟子將沙子圍在竹籬笆底部,嚴密固定,才能抵擋沙漠狂風與沙塵暴,而且每隔一陣子都得重新整理,因為整座沙漠是流動的,水會蒸發,籬笆會倒,沙丘會移動。

眾人聯手搭建的簡易黑帳篷,守護老樹 (時報出版提供)

極端氣候讓撒哈拉成為焦硬荒土

水資源爭奪戰中,沙漠遊牧民族與綠洲居民永遠是輸的那一方。近幾十年來,唯有山上下足了雨,儲水夠瓦爾扎扎特使用,水壩才會打開,將水資源與下游居民分享。至於水壩如何衝擊遊牧民族生計與傳統文化,甚至改變生態與地貌,所有故事只在民間流傳,上不了媒體,彷彿只是一場在沙漠不經意響起的耳語。

如今,面對極端氣候、乾旱肆虐下的撒哈拉,我焦慮悲傷,親眼目睹鳥兒們一聞到水的味道紛紛來喝水,在草叢樹苗間吟唱,竟有些泫然欲泣,卻也只是告訴自己:「再試試看吧,永遠不要放棄希望。」

支撐一個人於烈日下,站在乾枯龜裂大地持續耕耘下去的,不過就是這過程吧──在這個從無到有,從焦枯無望到綠意點點的過程中,真實體悟來自土地自身的力量如何支撐一整套生命系統,是而有了彎腰在土地上做工的理由。

望著拿起鋤頭在焦硬荒土上掘地以種樹的老邁遊牧民族,我心想,啊,人確確實實必須學著謙卑,畢竟到頭來,從來都是人得彎腰低頭向土地祈求,才有生的希望!

極端氣候讓沙漠生存條件更為嚴峻(圖片來源/pixabay)

從黑帳篷到白帳篷 摩洛哥發展觀光爭奪資源

沙漠觀光發展初期,梅如卡提供給觀光客的住所只是簡易帳篷與小土屋。有些遊牧民族提供自家帳篷讓旅客使用,賺取住宿費。有些人將自家屋舍整理出可讓遊客入住的空間,並在沙丘群一帶搭建幾間小土屋,做起民宿生意。

慢慢地,觀光客不再滿足於飯店或土屋,想更加親近沙丘與曠野,一旦商機顯現,自然有人以此為業,在沙丘群一帶搭建了專門提供給遊客入住的帳篷營區,生意逐漸興盛起來。

二○一五年,我已回沙漠定居,有天到沙丘後方走走,赫然發現帳篷營區已擴散至極為偏僻的荒野。該營區在當時堪稱創舉,一頂帳篷就像一間小套房,內附獨立衛浴,不僅有熱水可洗漱,連洗臉檯都是化石做的,架著彈簧床墊的則是美麗的鐵架,地上鋪著手織地毯,帳篷內還有木製家具,看得我瞠目結舌!

進入二○一六年,形式更加豪華舒適的白帳篷出現了,宛若將五星級飯店搬到沙丘,遊客趨之若鶩,供不應求。同年,摩洛哥開放中國遊客免簽入境,數量大增的中國遊客尤其喜愛豪華白帳篷,短短幾年,豪華白帳篷沿著沙丘群外圍散落,畫分勢力範圍甚至爭奪土地等情事,不斷發生。

宛若五星級飯店的豪華白帳篷一座座出現在沙漠中。 (時報出版提供)

發展觀光讓沙漠缺水情形加遽 飯店與農民爭水

蜂擁而至的觀光客莫不希望住宿地點離沙丘愈近愈好,最好能在身體不勞動的情況下,每日闔上眼前看到的最後畫面是美麗沙丘,隔天醒來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依然是沙丘。「沙丘第一排」市場需求使然,飯店依然如雨後春筍般在沙丘群邊緣出現,沙丘群後方則以帳篷營區為主。

無處不在的飯店與帳篷除了破壞景觀、衝擊生態,也開始與綠洲農民爭奪水資源。

飯店日常清潔與遊客盥洗的用水量極大,不少觀光客忘了這裡是沙漠,早中晚共洗三次澡,耗費大量清水。此外,觀光客既要享受沙漠的異國情調與浪漫風情,又想同時擁有現代生活的舒適便利,為了迎接尊貴嬌客,梅如卡稍具規模的飯店皆有游泳池,好讓觀光客即便到了沙漠都能享受一池澄澈,而早期這些游泳池廢水在排出前,並未經過任何處理。

另外,雖然家家戶戶皆有自來水,飯店為了節省水費、獲得最大利潤,往往自行在沙丘群外圍鑿井,將免費的天然水源自沙丘底層源源不絕地引至游泳池,再加上氣候乾旱等因素,導致坎兒井水位下降,綠洲農田灌溉水源不足,一旦棄耕者眾,便是良田的死亡。

去沙漠觀光還要游泳 簡直是「犯罪」

類似情況同樣在穆哈米德上演。沿著綠洲聚落的大馬路,一座座寬敞、舒適、現代便利的飯店紛紛冒出,多半附設游泳池。

一位在梅如卡經營多年的法籍飯店業者親口告訴我,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一座「環保的游泳池」。沙漠高溫下,太陽曝晒,游泳池的水蒸發極快,不時得請工人清理落在池面的葉子之外,若遇沙塵暴,還必須排光池水才能清理堆積在池底的厚沙。她試過好幾種回收泳池廢水的方法,終究發現除了灌溉庭院裡的植物,不可能有其他用途。

偏偏一座讓游泳池缺席的飯店,很難吸引想來沙漠度假的歐洲觀光客。「天堂島嶼」民宿經營困難,不時有人善心建議我在院子裡設個游泳池,更容易吸引觀光客。我很困惑,在缺水的沙漠建造耗水的游泳池,這簡直就是「犯罪」,為什麼人們如此理所當然地認為觀光客的期望都應該被滿足?

沒有所謂的「環保游泳池」,在沙漠地區游泳極度浪費水資源。 (時報出版提供)

綠洲農民無水可灌溉 改為觀光客服務的駱駝伕

氣候變遷下,摩洛哥的乾旱發生率從過去七到十年為一周期,縮短成兩到三年。二○二二年,摩洛哥面臨四十年來最嚴重的乾旱,苦於灌溉水源不足,迫使農民棄耕,數座水壩儲水量更是達到史上新低,沙漠地帶尤然。

遇上嚴重旱情,在國王穆罕默德六世指示下,全國清真寺有時會選定某個周五進行祈雨禱告,於近午時分,由村子裡的伊瑪目帶著眾人在空地上禮拜,祈求阿拉降雨。在極度缺水的沙漠,眼見雨遲遲不來,除了祈禱,還能怎麼辦?而觀光客啊,永遠不會看見這一幕,依然大方入住極度耗水、附設游泳池大飯店,享受屬於他們的歡樂假期。

多年前便有綠洲農民抗議,請飯店業者停止鑿井,不再使用沙丘裡的儲水做為飯店清潔、客人淋浴及游泳池之用,雖經多次協商,業者仍充耳不聞,當地政府不聞不問且無法可管。

一旦綠洲農民無水灌溉祖先的田,只能成為駱駝伕,帶觀光客一遊沙漠,奢望以此換取一家溫飽。現今幾乎村裡每戶人家都有成員在觀光業服務,和諧的人際關係關乎現實生存,村民對飯店業者鑿井取水的行為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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