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改or魔改？Netflix黑船來襲，《航海王》《幽遊白書》能否破解「慘遭真人化」魔咒？

如何用五個字，讓觀眾同時發出「悲鳴」或「歡呼」的聲音，答案就是——讓一部漫畫作品被改編成真人版的——「真人版決定」（日：実写化決定）。

成功的漫改作品，可以帶領觀眾認識一個好的故事；失敗的漫改作品，則是不斷在原作粉絲身上火上加油。對漫畫迷來說，看到自己心愛的作品被大幅度改編、偏離原作核心，甚至是選角失敗的「魔改」，無不是最大的噩夢。該如何讓一部漫畫作品，打破「慘遭真人化」魔咒，考驗的是製作團隊的本事與技術。

但隨著視覺特效的技術與製作不斷進步，今年Netflix接連將《航海王》、《幽遊白書》兩部經典日本動漫翻拍成真人版影集，一方面用逼真的特效讓觀眾看見漫改的實力；另一方面，也希冀透過數位串流的資源，將日本傳統電視劇從守舊的制度解放出來。

拍漫改，發大財

為了準時收看《東京愛情故事》、《流星花園》、《東大特訓班》而趕著回家搶電視遙控器，是許多哈日族年輕時的回憶。日劇的黃金時期，也讓許多漫畫改編的日劇，成為不朽的經典。

隨著數位攝影機與CG後製的進步，能夠改編的漫畫不再侷限於戀愛、校園題材，以2006年《死亡筆記本》為首，再到《鬼太郎GeGeGe》、《20世紀少年》、《賭博默示錄》等漫改電影，都是透過強烈的聲光效果與高娛樂性的題材吸引年輕觀眾入場。

當這些漫改電影的票房輕鬆入主10億日圓票房的「年度賣座電影」時，也為原本萎靡的日本電影市場注入一股活水。根據日本映画製作者連盟的數據，2021年有33部日本電影票房超過10億、有8部改編自漫畫，其中包括《約定的夢幻島》、《神劍闖江湖The Final／The Beginning》以及大賣45億日圓的《東京復仇者》，都再次驗證漫改電影已成為日本穩賺不賠的投資。

2022年，雖然是《鈴芽之旅》、《航海王劇場版：紅髮歌姬》等票房超過100億日圓的日本動畫電影的天下，但改編自漫畫的續集電影《王者天下：至遙遠的大地》，則以51.6億日圓的票房奪得真人版電影天下。

日本影視的加拉巴哥化

作為動漫大國，日本的翻拍歷史上，永遠不缺好的題材與人才，但日本也從原本的亞洲電影大國，被譏諷只在乎國內內需市場，獨自進化成與世界不同標準，只剩下漫改與動畫電影的「加拉巴哥化」。

在韓國娛樂、影視開始稱霸全世界的排行榜時，日本曾經引以為傲的影視產業也早已失去活力，不管是製作規模還是敘事方式，都停留在過往榮光中，不斷複製被拍到爛的日劇三大名產——醫療、校園與警察，也讓日本年輕人漸漸遠離日本電視劇。

Netflix黑船駛入

1853年，美國艦隊威脅日本打開鎖國國門的「黑船事件」，為日本帶來文化思想上的衝擊；2015年，Netflix進入日本市場，接連投資《AV帝王》、《今際之國的闖關者》、《初戀》等日劇，不只為日本影視圈帶來衝擊，也重新讓日本自製內容與國際接軌。許多日本媒體也紛紛將Netflix、Amazon、Disney+等串流平台稱為打開日本影視圈的「黑船」。

雖然其中不乏有雷聲大雨點小的失敗之作，但不管是觀眾還是業界人士，無不希望這條名為Netflix的黑船，終有一天，能為日本影視帶來新的氣象，駛向「明治維新」。

Netflix來了，技術與錢也來了

2020年，Netflix改編自麻生羽呂漫畫《今際之國的闖關者》的成功，讓全世界看見日本漫改的潛力。此外，本劇為了還原空無一人的澀谷街頭，特地搭建大型布景、CG後製，對日本傳統電視劇來說是近乎「奢侈」的花費。

而在《今際之國的闖關者》即將迎來第三季之前，開發兩年、歷時10個月拍攝，以及兩年的後期製作的《幽遊白書》真人版也於今年12月上線。

作為冨樫義博90年代的代表作，粉絲們都擔心Netflix能否「還原」橫跨人界、靈界、魔界的世界觀。對此，擔任日本內容部門負責人的坂本和隆表示，

「VFX技術已經進步到，可以將過去不可能實現的漫畫，化為可能。」

危機，就是轉機

VFX，是視覺效果（Visual effects）的縮寫，利用電腦生成的圖像或影像合成，創造出原拍攝畫面所沒有的圖像或視覺。而現在，VFX也從過去的3D模型動態捕捉（Motion capture）進化成，可以更精密捕捉到表面紋理、衣物皺褶的4D 容積擷取技術（Volumetric Capture）。

有趣的是，VFX技術的飛快成長，源自於新冠疫情爆發時期。因為無法大規模拍攝電影，製作團隊被迫轉向與端製作，進而讓4D容積擷取技術受到重視。此技術可以精準地調整每台相機的解析度，利用數百台相機將人類細微的表情與演技數位化，創作出與原作毫無違和感的影像。

而將這項技術發揚光大的，是曾參與製作《哥吉拉大戰金剛》、《黑寡婦》等好萊塢大片的視覺特效制作公司Scanline VFX，虛擬製作部門的佩里凱恩（Perry Kane）表示，「為了在無法拍電影的疫情時代生存下來，我們轉而投資可以進行遠程拍攝的4D 容積擷取技術。」

「當其他人在搶購衛生紙的時候，我們選擇把錢投資在VFX上。」

2021年，Netflix宣布收購Scanline VFX，《幽遊白書》的世界觀也得以藉由逼真的視覺特效實現，負責日本Netflix作品VFX製作的菊地蓮表示，「如果是十年前製作《幽遊白書》，光是在視覺就會被打槍，認定為技術上不可能實現的作品。」

100%的戶愚呂兄弟

《幽遊白書》之所以難拍，在於劇中有許多人類對上妖怪的戰鬥戲。其中堪稱「大魔王」的戶愚呂兄弟，不只在原作中展現壓倒性的存在感，該如何在真人版如實還原也讓製作團隊傷透腦筋。

原著中，戴著太陽眼鏡的戶愚呂弟能夠評估對手的實力，透過調整自己的肌肉量進行體型上的變化；平時坐在弟弟肩膀上的戶愚呂兄則是性格卑鄙，身體可以隨心所欲地變形和延伸。

為了百分之百還原戶愚呂兄弟，製作團隊需要保留演員的表情和表演，再將頸部以下的身體以CG的方式呈現。為此，飾演戶愚呂兄的瀧藤賢一，遠赴美國洛杉磯的虛擬製作工作室Eyeline Studios，進行為期兩週的表情動態捕捉。

劇中所使用的4D容積擷取技術，並非僅是捕捉臉部表情進行再現，而是包括眼睛、嘴唇的動作，甚至是細微的皺紋、頸部的張力與神情等所有細小的細節，都必須全部掌握。

演員會進入一個配有360度顯示器的空間，且為了讓演員能夠專注在演技上，螢幕上會顯示該場景以及飾演對手戲的人，透過170台攝影機從頭到腳的掃描、轉化成3D數據，最後與電腦合成影像結合，一個100%的戶愚呂兄弟就此誕生。

視覺效果顧問坂口亮表示：「演員和角色的身體尺寸不同，所以要調整他們的比例是一項艱鉅的工程。這不單單是改變他們的身高，還需確保他們保持與對手演員視線。」

無論是使用哪種方式後製技術，本質與目的都是相同的，那就是為了讓觀眾能夠沉浸在電影與演員的演技之中。

成功的漫改才不只是CG

《幽遊白書》上線一週後即擠身非英語系列新片冠軍、全球系列影集排名第2的好成績，其成功絕非偶然。今年九月Netflix推出的《航海王》真人版，同樣是成功的漫改例子，更是今年乘著梅利號帶領日本航向世界偉大航道的領頭羊。

改編自尾田榮一郎從1997年連載至今的漫畫《航海王》，打破了真人版「魔咒」——西方改編日本漫改真人版註定會失敗。影集上線4天內即達到全球累計觀看時數1.4億的好成績，穩坐Netflix全球英語影集排行榜冠軍寶座。

作為風靡全世界的經典動漫《航海王》，作者過去就曾收到許多希望能改編成真人版的邀約，但直到近年，自尾田榮一郎感覺到視覺效果的進步與可能性，才終於點頭答應翻拍成真人版，但前提是

「原著作者必須全程參與製作、確保自己的聲音被聽到」。

自己的作品，自己改編

回顧過去許多失敗的漫改作品，多是因為不尊重原著設定、大篇幅改編世界觀，而被冠上「慘遭真人化」的帽子。即使《航海王》真人版因劇情大幅刪減產生許多缺點，對觀眾來說仍瑕不掩瑜。

2019年，改編自原泰久漫畫的《王者天下》被搬上大銀幕，不只成功賣破57.3億日圓，接連兩部的續集作品也都榮登年度真人電影票房冠軍。知名漫畫家奧浩哉就在推特上表示，《王者天下》系列的成功可能歸功於原作者的實際參與：

「我認為原作者實際參與劇本編寫，是漫改作品能否成功的一大原因。畢竟原作者是最了解角色的人，一旦製作團隊將作者排除在外，真人版失敗的機率就很高。」

過去，奧浩哉創作的《GANTZ殺戮都市》、《殺戮重生犬屋敷》也曾被改編成真人版電影，但他也表示自己不僅無法參與劇本編寫，就連想改台詞也被拒絕，只能檢查一次劇本回覆 Yes 或 No。

「不能對不起粉絲和原著」

但也並非要有原作者親自參與，漫改真人版才會成功。

2023年日本情報網Ciatr調查「最成功的漫改作品」票選前三名，分別是《神劍闖江湖》、《銀魂》與《賭博默示錄》，網友的理由是電影裡成功的選角、可以感受到製作方對原作的愛、保留原作的世界觀等原因。不僅成功得到原作粉絲的支持，甚至許多觀眾看了真人電影後入坑原作。

《幽遊白書》真人版同樣沒有原作者的參與，但Netflix在前置作業、編寫劇本的階段，就花了非常多的時間，製作一本以原著、劇本、角色為基礎的「故事聖經」，並且確保所有的工作人員，包含演員與導演都要獲得相同的共識。

擔任日本內容部門負責人的坂本和隆表示，「雖然漫畫和真人版是完全不同的東西，製作的方式與故事該如何進展也截然不同。但，即使修改作品也不能偏離原作，不然就會對不起原作的粉絲。」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累積實際的成果。我希望未來日本的真人版電影、影集能夠有所發展。」

雖然許多觀眾不滿《幽遊白書》真人版的角色造型，或是礙於五集的故事篇幅，刪減大量原作劇情，但截自本文章刊登前，在評分網站imdb上本劇仍獲得7.4顆星偏正面的評價。

Local for Local

今年，對於日本影視來說是能見度最高的一年，宮崎駿《蒼鷺與少年》於美國上映後，隨即創下其生涯最佳首周票房紀錄；怪獸系列電影《哥吉拉-1.0》上映兩周後，同樣打破北美院線日本真人電影最高票房的紀錄。

Netflix亞洲區負責人金珉暎（Kim Min-Young）也對日本娛樂產業進軍全世界，抱有高度的期待，「全球的人們對於日本娛樂的好奇心從未如此之高。」

根據市調公司Ampere Analysis的數據，Netflix自製的原創影集與電影已超過875部，其中美國佔45%、英國8%、西班牙5%，日本、巴西和印度則佔4%並列全球第四多。另外，根據Media Partners Asia的估計，相較於美國86%幾乎飽和的串流訂閱市場，日本目前僅有44%的家庭戶訂閱至少一個隨選訂閱平台（SVOD），極具開發潛力。

Netflix製作部門總監小澤禎二表示，「Netflix現在的座右銘是Local for Local，不是拿國外的錢，製作外國人能接受的東西，而是創作出日本獨有、本地人也喜歡的作品，進而傳播到全世界。」

轉型的時機到了

但現在日本影視圈面臨最大的瓶頸是，人才、設備與技術是否跟得上全球串流平台快速成長的需求。

因為了因應未來計畫大量翻拍日本漫改的需求，Netflix將《幽遊白書》視為一個人才培育計畫，除了提供來自全球8個國家的VFX技術支援，同時也希望能培育日本當地專業的VFX人才。日本電視台TBS的子公司The Seven也與Netflix合作，耗資1.3億美元建造大型攝影棚，有助於解決日本國內長期的攝影棚短缺問題。

負責《幽遊白書》VFX的菊地蓮表示，「相較於美國VFX的『專業人才』，日本這方面比較傾向『通才』。因為美國提供的製作時間比較充裕，加上精細的分工制度，相較於日本更容易累積個人的技術與專業。」

不只是Netflix注意到日本串流的發展潛力，較晚起步的Disney+也終於在2022年推出首部自製真人影集。改編自二宮正明漫畫的《噬亡村》，成功營造出原著的驚悚與懸疑之氣，自上線後大獲好評，也確定推出第二季。迪士尼原創內容執行長成田岳表示：

「在日本，一切都不會一夜之間改變。隨著越來越多的投資進駐，可以感覺日本正在處於巨大變革的交界，觀眾對優質內容越來越感興趣，也為產業轉型製造了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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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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