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500歌 ／「命中帶藝」開啟歌唱人生，許富凱和父母的無解也是解

●聯合報 記者梅衍儂／專訪、記者沈昱嘉／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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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的囝又閣在練歌了。」
許家為中心的方圓百里，歌聲從巷頭竄到巷尾，大家都知道，許青山的兒子去學唱歌，每天放學後的2小時都是他的練唱時間。
練唱機的聲音很大，許富凱嘴巴跟著一開一闔，聲帶像機器般運轉自如，歌聲流洩，但他腦中想著：為什麼同學都可以在旁邊玩？為什麼我得回家練歌？

唱歌是他的愛好沒錯，大概是因為家裡開美容院，爸爸怕客人做頭髮無聊，就去租錄影帶回來，許富凱小時候每天起床的行程就是，嘴邊掛著奶瓶，邊喝奶邊跟著看《豬哥亮歌廳秀》，耳濡目染下對歌曲特別敏感。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表演，是小學2年級在爸爸朋友的聚會上被拱唱歌，眾人左一句右一句，燃起了爸爸對他歌唱路的鬥志，還自己看了命盤，說他「命中帶藝」，找了老師、報了比賽，開啟每天練歌的日子。

許富凱嘆了口氣，有夠心不甘情不願，他只喜歡在浴室唱開心的，從來沒想過要當職業，搞得他壓力很大。

壓力來源還不只這一樁，除了在家裡，原本相安無事的校園生活，也冷不妨給他一記重擊。

「聽說我們班有人在學唱歌，要不要請他上來唱一下？」

老師的熱情點名，對他來說根本就是凌遲，千萬不要，不要說他在唱台語，很俗。明明同學問起的時候，他一向否認在學唱歌，但爸爸跑去跟老師講，他只能硬著頭皮開口，唱完，空氣一片寧靜。

唱台語是他的心魔，這件事，從他小學就卡在心裡，國中變聲期3年，照理說對歌者是個關卡，他卻終於鬆了口氣，一度以為獲得喘息，殊不知，他想美了。

爸爸說，變聲期不用唱歌，那就去爬山練肺活量，還有不知從哪聽來的偏方，要許富凱每天早上吞一顆生雞蛋。到高中聲音恢復穩定，練歌、參加比賽的地獄日子又來了，他心中一萬個為什麼，明明自己美容美髮科讀得好好的，為何要被逼參加歌唱比賽，好痛苦。

吵架的那一天，他抓狂掀翻了爸爸的椅子，即便是大他10歲的哥哥和姊姊都不曾這樣對父親，走出家門，看著媽媽美容院門口旋轉的老舊霓虹招牌，轉呀轉的，紅色的燈光讓他想起小時候在舞廳深處充當成休息室的小房間，頭頂上那盞暗暗的燈，媽媽在幫小姐弄頭髮，他在旁邊看著。

旁觀別人的人生，主角是他，也不是他。

場景來到2023年，許富凱跟音樂人好友王希文、左光平熱烈地討論著新專輯《五木大学》發想，打算做成「林森北殺人事件」懸疑系專輯，但考量時間緊迫，改以10組人物樣貌的視角帶出林森北路的條通文化，說穿了，那是他小時候的生活一隅，在高雄旗山長大的他，借用條通的背景，刻畫童年的片段，那時候，還沒有唱歌的壓力。

小時候媽媽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於是帶著他一起工作，在酒家幫小姐修指甲時，許富凱就坐在旁邊看，大了點他還拿功課去寫，指甲銼下來的皮屑和橡皮擦的碎屑掉在作業簿上混成一攤粉末，他抖了抖本子，抬頭看到有小姐喝到醉醺醺，躺著休息嘴裡卻還在嘟嘟囔囔，他還看過有人醉到不省人事，醒來才發現整晚賺的小費都不見了；甚至曾有救護車來把小姐扛走，後來才知道有個大班喝酒喝到猝死。

他很會察言觀色，苗頭一不對就跑，在舞廳、酒家的三教九流中打轉，提前預知危險在哪裡，已經成了本能，宛如機警的狐獴，相當適應社會化，隨時注意掠食者，找回掌控力降低不安全感，所以觀察力是這麼練來的。長大後，許多人都說他很懂得看人家臉色，他覺得是稱讚，更認為是天賦，讓他的人生省掉很多麻煩。

生長在複雜的環境裡，身邊不乏吸毒的、做壞事的例子，許富凱沒有長歪，因為家裡教育極為嚴格，放學就得馬上回家練歌，稍微調皮被告狀了，回家就挫著等。可是他也忍不住想，好在小時候有經歷過社會百態，豐富了他腦海的資料庫，每次唱歌需要時，就提取某些回憶畫面，用別人的視角詮釋歌曲。
女性在他的人生中佔了極重要的部分，另一半早逝、獨自扶養6子女成人的外婆，給予他生命和養育的母親，輔助母親角色的姊姊到舞廳小姐，他一直想幫她們發聲，上一張專輯「縫夢」他用女人視角希望縫出屬於自己的圓滿，這次的《五木大学》視野更寬，從計程車運將、賣滷味的小販、男公關、警察，他是媒介，是更多人的發聲體。

或許是足夠謙卑、廣結善緣，他一直都順風順水，沒遇過什麼低谷，除了比賽沒有起色的短暫時期，以及剛出道和公司簽約卡到兵役，不過很快就在《明日之星》遇到綜藝教父兼恩師寇桑（黃義雄），他的貴人運之旺，從張小燕、江蕙一等一的祖媽等級，到彭佳慧、田馥甄跨世代的歌后力挺，「這個是爸爸有教，我出道後他收起威嚴感，很多事情都用討論的，他說要像稻穗越飽滿頭越低，遇到誰都要問好，遇到誰都以和為貴」。

話說後來那場掀翻椅子的架怎麼收場？

鼻子摸摸，收回視線，許富凱乖乖回去，想到爸媽培養他從小唱歌的用心良苦，一路帶他拜師、比賽、走過變聲期，一切都是他們規劃，理出他的人生方向，其實，心裡是感激的。

「你們說要去唱就去唱吧」。

和父母的無解，也是一種解。

許富凱的10首歌藏賽跡〈若是我回頭來牽你的手〉 唱奪首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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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在歌曲裡的人生，許富凱的歌單沿著比賽軌跡走，第一次參賽、第一次冠軍、第一個金曲歌王獎座，每項里程碑搭配一首歌，9歲那年站上廟會舞台，當時他已經學了唱歌一陣子，必學清單是孫淑媚的〈秘密情人〉，畢竟是人生第一場，這首歌對他而言極具意義。

「她發片那時候就很紅了，我們學唱台語歌的小朋友都一定要學她的歌，比賽時10個有8個都唱〈秘密情人〉。」第一次比賽他拿下榮譽獎，增加信心後，大大小小的競賽都不在話下，第一個冠軍是唱洪榮宏的〈若是我回頭來牽你的手〉，他珍惜萬分，獎盃用玻璃櫥窗保護著。

隨著時間推進，許富凱高中畢業後一度徬徨，不知道要當歌手還是從事美容業，陳盈潔的〈海海人生〉在他低落時拉他了一把，「每次心情不好，聽到這首歌都有救贖的感覺，我徬徨無助時就會拿出來聽。」如今事業順風順水，他以《五木大学》入圍今年金曲獎台語歌王、最佳台語專輯和年度專輯獎，仍不時會聽聽這首歌，「放鬆的時候聽，也有勉勵、舒壓的作用」。

女神系列的歌則分階段，他從拎著奶瓶就聽《豬哥亮歌廳秀》，節目中穿著超辣泳裝的陳美鳳，是他的童年女神，她的〈無情放袂記〉是許富凱心中的經典，前幾年他出翻唱專輯《拾歌》，這首是遺珠，「如果有機會出《拾歌2》，一定要放進去」。

2013年他擔任江蕙《鏡花水月》演唱會10場固定嘉賓，能受國寶歌后提攜，也是因為他得人疼，「二姐很惜才，覺得台語歌不能斷掉，要有新一代的小朋友出來唱，承接她的使命，給我們很大的鼓勵」，他以《拾歌》拿下人生第一座台語歌王獎座，而《拾歌》的第一首，就是他翻唱江蕙的〈祝福〉。

10首人生歌單中，唯一的國語歌是張惠妹的〈原來你什麼都不要〉，這是爸爸要求「學唱歌國語歌也要學」，許富凱笑說：「這首歌逼死我了，每次唱都覺得快要中風，唱到都快沒力了。」回想第一次跟張惠妹吃飯，江蕙也在旁邊，他夾在2大天后間，連拿筷子都小心翼翼。

自己的作品〈棉照被〉、〈無聲〉跟〈心中〉是他精選的竭力之作，不過〈棉照被〉一度讓他覺得唱起來生硬尷尬，「剛出道的時候很抗拒唱這種快樂情歌，後面還要唱『寶貝』2個字，我還建議老師唱台語的『寶貝』好不好，結果被打槍，現在我在外面活動，還是很常唱這首歌，這是我跨出舒適圈的代表」。

〈心中〉寫的是殉情故事，收錄在《五木大学》裡，他笑說這是他為新專這的一點貢獻；〈無聲〉的單曲封面是他親手繪製，內容是外婆的家，「疫情期間沒什麼工作又不能回去南部，就寫了一首歌送給家人，我外婆不在了，用無聲的概念來想念她」，小時候爸爸的威嚴、媽媽的順從幾度讓他喘不過氣，他有一半的時間在外婆家度過，「她總是問我吃飽沒，讓我生命中竄起一股暖流」。

爸爸去年也離開了，許富凱發現媽媽常一個人難過，〈仝款的月娘〉這首歌讓他想起對遠方的思念，「我想到我爸不在了，現在媽媽在做什麼，這首歌歌詞有點像是叮嚀」，他現在每天都要打一通電話回去，「有時候媽媽還會嫌我煩，問我打去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