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學的反思：覺醒主義由盛轉衰

Wokeism指的是西方左翼思想的踐行者對因國家、種族、性別、性取向歧視所造成之社會不公的過度敏感與警覺，在此姑且翻為覺醒主義。覺醒主義的體現在個人日常生活強調公共場合言行舉止的政治正確性，在企業和大學就是DEI （Diversity多元化、Equality平等、Inclusion包容）專責部門的紛紛成立，在大眾媒體報導則是此起彼落的平權糾紛與訴訟。

美國的精英大學因為強調創新突破，特別注重培養公開辯論、容忍異見、真理先於威權的研究文化，自1980年代以後逐漸左傾。一個2017年的研究發現當年約12%的大學教師自認為是保守派或極右翼，但有5倍也就是60%的教員自認為自由派或極左翼。這個自由派與保守派教師數的比例在1989年只有2.3。哈佛大學學生報紙2022年的調查的結果更誇張：82%科學與人文系所的教授自評為自由主義者。這麼一面倒的自由派傾向讓大學變成覺醒主義者的重要根據地，也使得美國共和黨選民對大學政治中立性的信任度大幅下降。

然而，近一年來幾所美國精英大學對覺醒主義的適用範疇開始嚴肅反思甚至採取節制的動作，隱約預示著一個新興的趨勢。此一發展背後有兩個驅動力。首先，美國最高法院很有可能在近期內判定大學錄取決定中採納平權行動（Affirmative Action）傷害某些少數族裔（如亞裔）的權益而造成另一種不公。其次，覺醒主義與學術自由之間開始產生衝突，而大學幾乎都往學術自由這一邊靠攏。

2021年10月麻省理工學院的地球科學系邀請芝加哥大學的教授Dorian Abbot給一個在該科學領域的專業演講。但是，因為Abbot之前在YouTube 發表了一個反對平權行動的視頻並招致芝加哥大學黑人學生社團的譴責和抗議，有些麻省理工學院的教授與研究生極力反對這個邀請，認定Abbot的演講將傷害平權行動，儘管演講本身完全不觸及此議題。最後，地球科學系屈服於這些校內壓力，撤銷對Abbot的邀請。但此舉反而引發主流媒體的注意，掀起軒然大波，外界一致認為麻省理工學院在此事件缺乏捍衛學術自由的勇氣和決心，大大折損該校在科學和工程領域的威名與領導地位。

整個麻省理工學院社群也因此事件動員了起來，重新深入檢討學術自由與所謂社會公平議題之間的優先順序。2022年12月麻省理工學院正式宣布其學術言論自由政策，此政策間接承認撤銷Abbot的演講邀請是錯誤的，並確保類似情事永遠不會再發生。事實上，Abbot去年再次受邀至麻省理工學院作學術交流，結果這次演講全程順利、波瀾不驚。

一對同志情侶手拿彩虹旗與標牌抗議禁止跨性別者從軍的政策。（美聯社）

Kenneth Roth領導國際人權組織Human Rights Watch (HRW)近20年。這個組織常年關心監測世界各國的人權狀態，歷年來對以色列剝奪境內巴勒斯坦人的政經權利迭有嚴厲批評，但衡量尺度與其他類似國際組織並無不同。去年Roth 決定卸下這個職務，到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當訪問學者一年，將過去的經驗寫成一本書。雖然他的申請書已獲得院內接待單位的同意，但卻被院長駁回，理由是HRW長期顯示反以色列的偏見。

這個決定雖然打著反歧視的旗號，骨子裡實是顧慮猶太裔捐款者觀點的自我審查，也因此在哈佛校內外激起廣泛的批評。兩周後，甘迺迪學院院長推翻原決定，同意Roth學院研究學者的任命。然而經此事件後，Roth對哈佛身為世界上最有錢的大學，竟然將學術自由置於捐款者觀點之下，深感失望，最後決定婉拒哈佛的邀請，加入賓州大學。

史丹佛大學的IT部門從去年五月開始編集「有害字詞名單」（Harmful Language List），裡面包含的字詞可能冒犯傷害特定種族、年齡、健康狀態族群的感情，所以不應出現在史丹佛的IT通訊內容，包括網頁、電郵與即時信息。這個名單草案一公布，即遭到廣泛負評和嘲諷，因為編者基於覺醒主義而自我限縮的程度實在太超過了。譬如說，不能用American指稱美國人，因為美國不是美洲唯一的國家；master這個字不能用因為它可能讓人聯想到奴隸的主人；white paper這個詞不能用因為它暗示白色就是好的；blind review也不能用因為可能唐突盲人。這種言行小心翼翼、唯恐動輒得咎的心態與一流大學裡大開大闔、上窮碧落下黃泉的研究文化完全不搭。職是之故，今年一月史丹佛正式取消這個清單，它的校長也意意出面滅火，再三重申學術自由的重要性和神聖地位。

由於大部分大學教授的意識形態偏向自由派，多數人文課程的內容規劃也呈現類似的傾向，居於少數中間偏右的學生遂覺得他們的意識形態與歷史觀點在學校課程規劃裡沒有足夠代表性，影響了他們的受教權。美國最古老的公立大學，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的董事會於今年一月宣布在校內成立一個嶄新的學院叫Civic Life and Leadership School，這個學院設立的主要目的就是在通識課程中平衡並呈自由派和保守派兩面的觀點。這個決定在校內外都遭遇不小的阻力，所以尚未完全定案。即便如此，wokeism在美國學界似乎有盛極而衰的趨勢，由此可看出端倪。

※清華大學合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