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狀王到訟棍：《狀王之王》古早律師兇險路
在現代，律師是頂著亮麗光環、備受尊崇的職業。然而在中國古代，想要成為伸張正義的狀師，卻會被視為社會之害，不但被官府百般刁難，一不小心還會慘遭杖刑？
TVB新劇《狀王之王》主角宋世傑（注），晚清律師，時稱「狀師」，幽默機智，急公好義，勘奇案，鬥貪官，為民解難，一路打怪升級，被譽為「狀王之王」，最後還與意中人喜結連理。
然而，作為港片中經常出現的古早律師形象，宋世傑在歷史上其實並不存在，他和他的同行也不可能將官員玩弄於股掌之上，反而會被官府打壓、被輿論毀罵，從業之路兇險重重。
宋世傑如何成為訟事傑
宋世傑這個藝術形象是怎麼誕生的呢？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中葉。當時第一次鴉片戰爭剛剛打完，滿清國門剛剛打開，漢口（今湖北武漢）上演新編戲劇《打金鐲》，宋世傑作為配角第一次出現。
《打金鐲》劇情是這樣的：明朝嘉靖年間，清官海瑞向朝廷舉薦四個新科進士，名字分別叫田倫、顧鐸、毛朋、劉題。其中田倫做了江西巡按，顧鐸做了信陽知州，毛朋和劉題也分別出京做官。四人赴任前盟誓立約，要以海瑞為楷模，決不徇私枉法。不料，田倫的妹妹姚田氏圖謀家產，毒死婆家兄弟，還將弟媳楊素貞賣掉。楊素貞被人救出虎口後，去信陽擊鼓告狀。此時田倫為了庇護妹妹，竟然違背誓約，打通關節並授意信陽知州顧鐸收押楊素貞，將殺人圖財的罪名轉嫁到楊素貞頭上。
就在楊素貞即將含冤被殺的危急關頭，微服出訪的毛朋與革職為民的信陽小吏宋世傑挺身而出。毛朋重審此案，宋世傑幫忙作證，終於將楊素貞無罪釋放，真兇姚田氏被判死刑，徇私枉法的田倫被革職查辦。
宋世傑潛伏人群，勘察案件真相。©《狀王之王》官網
《打金鐲》本為漢劇（湖北戲），因為演出效果火爆，所以被其他劇種借用，相似的劇情在湘劇（湖南戲）、豫劇（河南戲）、川劇（四川戲）、徽劇（安徽戲）、晉劇（山西戲）、滇劇（雲南戲）、粵劇（廣東戲）、京劇（北京戲）輪番上演。到上世紀二〇年代，京劇名家周信芳和馬連良改編此戲，戲名改為《四進士》，把宋世傑從配角變成主角，身分從小吏變成狀師。一九四八年，粵劇名家馬師曾主演港片《審死官》，劇情改動更大，幾乎所有官員都成了反派，獨有宋世傑憑一身正氣和聰明才智力抗官府，為含冤受屈的楊素貞伸張正義，故事張力被拉到極致。總而言之，從十九世紀的漢劇《打金鐲》，到一九四八年的港片《審死官》，故事梗概基本沒動，但時間和地點都變了——時代背景從明朝換成清朝，宋世傑從信陽小吏變成廣東狀師。
京劇《四進士》由周信芳所扮演的宋世傑形象 ©人民畫報/Wikimedia Commons
百姓心中的正義代言
大約在清朝末年或民國初年，廣東書場流行演繹狀師故事，湧現出陳夢吉、方唐鏡、何澹如等狀師角色，宋世傑也躋身於「廣東四大狀師」之列。很多人相信他們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以至於最近某地還要為他們修建紀念館。其實這些狀師都源於藝術創造，用來滿足司法黑暗時代老百姓對正義狀師的渴盼。
宋世傑是百姓心中正義的化身，被譽為狀王之王。©《狀王之王》官網
再看今年這部港劇《狀王之王》，時代背景切換到清朝末年，宋世傑既鬥貪官又鬥洋人，民間傳說裡另一位狀師陳夢吉則淪為反派，勾結洋人陷害主角。除此之外，本劇又新增許多故事，例如開場的蜘蛛精殺人案、中場的滅門縱火案、片尾的洋使節迷姦案，都是過去戲劇和同題材影視劇中沒有的情節，說明編劇頗具原創性。但拋開文學創作，只談歷史真實的話，只能說宋世傑的主角光環太過耀眼，他在任何朝代都不可能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和自由空間。
按劇情設定，宋世傑是狀師，還開了一家相當於現代律師事務所的「狀師事務所」（見本劇第七集）。其實清朝是沒有這種事務所的，此前的明朝、元朝、宋朝、唐朝也沒有。宋朝出現過被官方承認的「寫狀鈔書舖」，簡稱「書舖」（與當時出版和銷售書籍的書坊同名），元朝、明朝和清朝出現過「狀舖」，其主要職能都是代寫訴狀，偶爾上公堂代人辯訴，還要為參加科舉的考生提供擔保。假如宋世傑真有其人，真想在清朝開展律師事務，也只能成立一家狀舖，不可能註冊什麼「事務所」，並且其狀舖還會受到官府的百般刁難。
狀師對簿公堂大快人心，精采程度不下今日的律師劇。©《狀王之王》官網
竟成三害之一？清代狀師大不易
根據道光年間修訂增補的《大清律例》，狀師想要開一家狀舖，得有三名以上商戶作保，向所在縣級衙門提出申請，再經過嚴格審查，確保不是被革職的官吏，不是在職官吏的親戚，沒有刑事犯罪的案底，祖上三代及家族門第均清晰可查，才能領到一塊木牌，在官府監督下正常執業。如果執業期間犯下過錯，例如在公堂上不敬官長，衙門就會摘其木牌，關其狀舖，狀師本人也有可能鋃鐺入獄。所以，清朝狀師決不可能像《狀王之王》中的宋世傑那樣，敢在公堂上戲弄問案官，甚至肆無忌憚地抽官員耳光。
清朝狀師地位很低，一向受官府打壓，被官員鄙視。我們不妨看看道光年間派駐台灣的官員丁日健如何評價狀師。丁日健在寫給同僚的信〈與吳觀察論治台灣事宜書〉說：「台地訟師最多，故民皆健訟，宜嚴反坐之法。……登時研究訟師姓名，飛拏嚴訊。」台灣訟師（清朝對狀師的另一種稱呼）最多，百姓喜歡告狀，父母官應該用反坐的律條予以懲處。發現哪個訟師犯下過錯，立刻收押，嚴加詢問。在另一封寫給下屬的信〈致僚屬手札〉，丁日健則總結道：「各處為民害者，不外盜賊、訟師、蠹役三項，而台屬尤甚者，則三者合而為一。」各地危害社會者，不外乎盜賊、訟師、小吏三種人，而台灣尤其難搞，因為這三種人在台灣合為一體。
想當狀師要確定耶！挨板子的不歸路
不僅是清朝歧視狀師，其他朝代許多以清官自居的名臣也歧視狀師。南宋有一位詩人官員方岳（就是名句「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的作者），他曾經判處某狀師杖刑一百，打成重度殘疾，而那位狀師的罪過僅僅是代人寫狀之前沒有得到官府許可。南宋名臣胡穎曾經上奏朝廷，建議關閉所有寫狀鈔書舖，禁止任何人幫助別人打官司，理由是孔子說過「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審理案情是官員的職能，狀師有什麼資格橫插一槓子呢？
至少從宋朝開始，民間就有了律師學校，宋朝皇帝的辦法是打板子，如《建炎以來繫年要錄》：「聚集生徒，教詞訟文書，杖一百。」擅自招收學生、教授法律條文者，關起來打一百大板。清朝沒有律師學校，但有人編寫和售賣律師書籍，在市面上還很暢銷。滿清朝廷大為憤怒，居然將這些書籍列為禁書。根據光緒修訂版《大清律例》：「坊肆所刊訟師秘本，……一切構訟之書，盡行查禁銷毀，不許售賣。有仍行撰造刻印者，照淫詞小說例，杖一百，流三千里。」對於書店裡出售的各種律師手冊和打官司指南，全部查封和銷毀，嚴禁再賣。若仍有書坊違令印刷，按出版黃色小說的律條，打一百大板，流放三千里。
古代統治者為何如此仇恨律師行業呢？除了因為當時律師發展還不成熟、執業還不規範、確實有人勾結胥吏陷害當事人，更是因為專制集權者都希望搞一言堂，不想讓律師干涉他們的判決，哪怕是非常愚蠢的判決。
注_「宋世傑」原作「宋士傑」，後世流傳混淆世、士二字，乃漸衍為宋世傑。本文為行文之便，一律作宋世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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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8月號 第15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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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開周
專欄作家，古代社會生活史研究者，擅長將生硬歷史以活潑生動方式呈現。出版書籍數十本，著作有《吃一場有趣的宋朝飯局》、《包公哪有那麼黑：你所不知道的包青天》、《千年房市：古人安心成家方案》與《誰說不能從武俠學數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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