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承認現存政府,他們成立「帝國公民」密謀策反
去年 12 月 7 日晚上《德國公共廣播聯盟》(ARD)和《德國電視二台》(ZDF)突然更動電視節目緊急插播「帝國公民」(Reichsbürger)的逮捕事件。到底是什麼樣的團體,引起公眾如此大的注意?
在 7 日一場動員近 3000 名警力的突擊行動中,逮捕了疑似恐怖組織的 22 名成員和 3 名支持者。據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稱,被逮捕者以及其他嫌疑人準備在德國策劃一場政治政變,而警方還在遭破獲的地點發現了武器和彈藥。
這個事件中的重要人物,是一名自圖林根邦(Thüringen)的 71 歲貴族房地產企業家。他除了自封「海因里希十三世羅伊斯王子」(Heinrich XIII. Prinz Reuß)外,甚至已經安排好在推翻現存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政府後,自己就會擔任帝國公民的政治首腦。
在小屋裡策劃政變,密謀推翻政府
海因里希十三世擁有一座狩獵小屋,而該小屋也是帝國公民的擁護者的聚會地點。多年來,他本人一直公開倡導帝國公民論。在這次逮捕的名單中,也包含德國右翼政黨「德國另類選擇黨」(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dn,AfD)前國會議員馬薩克溫克曼(Birgit Malsack-Winkemann)。
馬薩克溫克曼是柏林的一名法官,但她曾被指控在法庭辯護中對難民不公正,並攻擊難民的出身。若這次政變成功,她將成為帝國公民內閣的司法部長。對難民的不友善,也曾讓柏林司法部計畫請馬薩克溫克曼退休,但由於她替自己做出的辯護,以及聯邦法院認為應保障言論自由為由,駁回了柏林司法部要她退休的請求。
柏林的德國另類選擇黨員也替馬薩克溫克曼緩頰,認為在嫌疑還未釐清之前,她應適用無罪推定。不過,根據這些被逮捕者目前的手機紀錄,圖林根內政部長直言,很快就會再展開第二波搜查行動。
帝國公民基本上是由一群「不承認現存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具合法性」的人組成的。他們不承認德國現有的憲法、認為德國還被盟軍給秘密佔領,有一些成員堅持德意志帝國(Deutsche Kaiserreich)時期的邊境到現在仍然存在,其憲法還是有效,因此拒絕繳稅給現在的政府,並不惜以武力攻擊現有的政府官員。
在被逮捕的名單中也有不少是名門望族,他們渴望回到「俾斯麥時代的德國」(Kaiser zur Zeit Bismarcks)。帝國公民期望達到的目標,對這些出身貴族的人來說是相當有吸引力的。因為他們很可能藉此再次獲得權力。
「帝國公民」的成員組成
不過,看似有組織性的帝國公民,本身其實並沒有統一的中心。他們包含不同的個人和團體,如貴族、右翼極端分子、醫生、企業家、退役軍人等,也涵蓋了如新納粹和「愛國歐洲人反對西方伊斯蘭化」(Pegida)等組織,或反猶太人與仇視外國人的份子。他們不一定具有同樣的意識形態觀念,但卻因為彼此間重合的目標而結合在一起。
在過去的幾年中,帝國公民的人數略有增長,2021 年據聯邦憲法保衛局(BfV)的統計,成員人數大約是 2 萬 1000 人,2020年時人數則為 2 萬人。他們有些是現役中的德國聯邦國防軍或接受過特殊訓練的前士兵,據說在 2016 年的抗爭中,他們曾射殺了一名警察。
由帝國公民犯下與政治意圖相關的犯罪事件也不斷上升,特別是在巴伐利亞邦(Bayern),幾乎是其它邦的 10 倍之多。另一個使他們更加危險的原因是,不少成員曾在中央機關任職,有很高的機會獲得重要資訊和熟悉如何對抗中央的方式,甚至有傳言指出他們已經在積極滲透在政黨、執法和司法部門中。
倫敦國王學院(KCL)恐怖主義專家專家紐曼 (Peter R. Neumann)表示,隨著網絡的建立,除了武裝配備外,恐怖份子也能很快地組織活動。雖然 12 月的搜捕行動看似預先成功逮捕了恐怖份子,但也顯示了帝國公民的幻想愈來愈具體,且更有執行力。紐曼認為,即使他們的成員不乏退休軍人和警察,但光靠幾百人想促成政變不一定會成功。只是這些瘋狂的計畫,也已經串聯起不同的極端運動份子。
如在疫情爆發期間,反對政府防疫措施的「橫向思想家」(Querdenker)、AfD 的支持者和其他右翼分子,他們透過將疫情措施視為是共同敵人的方式,在很快的時間內組織起合作的模式,擴大並強化了整體右翼份子的規模。雖然隨著德國疫情措施漸漸放寬,大規模的行動不再有那麼多的支持者,但核心成員還是會持續通過找出社會的問題來激化一般民眾和吸引擁護者。
因此紐曼也提醒,不能從表面上看到遊行規模變小,就樂觀地認為這些組織會自動瓦解。這次被捕名單中有政黨前議員,也表明帝國公民也正在向國會入侵,AfD 對此也似乎知情。紐曼說,這些人他們擁有機密文件的閱覽權限,這對於一個時不時就想闖進國會大廈推翻政府的組織來說,是非常有用也非常危險的。
大規模逮捕行動,到底誰說的才是真話?
此外,紐曼也認為,12 月 7 日之後,當局肯定會再有第 2 次、第 3 次的逮捕行動,和其他右翼組織比起來,帝國公民是政府當前的首要目標。因為其成員的能力已可構成大規模的暴力行動,且擁有足夠的資源了解如何有效抵抗中央。不過,即使剷除了帝國公民,一些無法根絕的右翼極端主義,也將快速成為德國最大恐怖主義的隱憂。
因 AfD 前議員被逮捕,也國會中出現不少對 AfD 的批評聲浪。如社民黨(SPD)聯邦會議負責人穆岑尼奇(Rolf Mützenich)在柏林聯合新聞發布會上表示:「若 AfD 議員馬薩克溫克曼也是嫌疑人之一,這將令人非常擔憂。」
綠色議會(Grünen-Fraktionsvorsitzende)小組負責人德樂格(Katharina Dröge) 說:「我們非常認真地對待今天學到的東西。右翼極端主義恐怖主義是我們民主的最大危險之一。」自民黨議會黨團代表(DP-Fraktionschef)迪爾(Christian Dürr)表示:「如果證實國會議院中有 AfD 前議員參與了這樣的組織,我們就知道 AfD 的立場是怎麼樣的了。我們將保護我們議會的民主,不允許 AfD 破壞它。」
AfD 怎麼回應前議員被捕的事件呢?他們說,這是安全部門的一種轉移戰術。因為在突襲行動的前兩天,12 月 5 日,在德國南部的巴登符藤堡(Baden-Württemberg)剛發生一名來自東非厄利垂亞(Eritrea)的男子刺殺兩名學生的慘案,造成其中一名學生死亡。
對這次帝國公民的搜捕事件,AfD 黨籍政治人物帕茲德斯基(Georg Pazderski)則嘲諷:「對帝國老人的突襲真是一場精心策畫和偉大的演出。您們一定可以完全理解到這場演出足以將那場血腥的事件(刺殺學生事件)從頭條新聞中抹去。」在 AfD 黨派中多數人都認為:「那 50 幾名領著養老金的政變者,連聖瑪莉諾市政廳(San Marino Rathaus)都拿不下來。」普遍認為當局的搜查行動實在太大驚小怪。
AfD 國會議員畢斯壯(Petr Bystron)在推特上批評:「努力把右翼導致危險強調出來的作法已經越來越荒謬了!」右翼保守派新聞網站「Tichys Einblick」甚至批評,中央和媒體記者聯手演出這場鄉土劇,因為早在搜捕行動之前,媒體記者早已知道被逮捕者的地址,但他們配合演出,以便做出特別報導(註三)。
出於對執政黨不滿,民眾投反票盼改變
「Tichys Einblick」評論:「如果帝國公民如政府媒體所說的那麼有能力且暴力,那為什麼這樣一個冒險的突襲行動沒有被特別保密呢?內政部長費瑟(Nancy Faeser)的突襲手段,是否只是要向其他恐怖分子表達出,政治不只可以終結右翼,也可以對抗恐怖行為,因而在這次突襲行動中,不成比例地動員 3000 名警察突襲 25 名老弱婦孺。」
評論文章評斷:「費瑟似乎是以政變為題而自行得出結論。海因里希十三世和其他甚至須仰賴氧氣設備才能生活的孱弱的成員,沒有拒捕也沒有能力拒捕。基本上費瑟已認定帝國公民是暴力幻想和陰謀論者,雖然幻想和意識形態可能是愚蠢和瘋狂的,但與政變還是有很大的不同。這次事件中,政府當局和媒體的行為才是那個真正使我們的民主受到威脅的表現。」
至於 AfD 高層似乎對突襲帝國公民事件較為低調,他們對此保持距離,也保持沉默。黨主席魏德爾(Alice Weidel)和國會議員克魯帕拉(Tino Chrupalla)聲明,他們完全信賴目前政府的行動,在政黨網站上也拿掉前議員的名字,且對前議員被捕一事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AfD 雖然進到了國會,但眾所皆知幾乎所有政黨都表明不會與右翼政黨組成聯合政府共同執政。就連 2021 年德國聯邦議員成員選舉時,魏德爾受訪時,曾被問及若成為執政黨,會有什麼樣的規劃時,她直接反問受訪者:「您認為德國會出一位右翼總理嗎?我自己也不相信。」可見 AfD 也並非純粹是腦袋不清楚的極端組織,他們也知道自己的政治處境。
不過,民眾為什麼願意將 AfD 送入國會呢?有調查指出,很多投票給 AfD 的選民不過是受夠了長年來基民黨(CDU)和社民黨的治理,因此想要通過選票讓他們獲得教訓。政治失敗在近幾年隨著接收難民、社會融合問題、經濟衰退、疫情肆虐和現在的能源危機與通膨,都不斷地加深民眾的不安和憤怒。
政治精英的選擇由民眾來承擔
這些右翼組織自然在民眾的憤怒中獲得更多養分。如著有《不要以我們為代價——對抗精英的謊言和欺騙》(Nicht auf unsere Kosten!- Aufstand gegen Lug und Trug der Eliten)一書的作者韓(Peter Hahne)指出,由於政治精英階層和民眾的生活有巨大隔閡,菁英們的政治失策也經常使用修辭和話術,來掩飾其中未履行的責任。
如一句「我們可以完成的」(Wir schaffen das.)向難民開放的政策,就給德國社會帶來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庶民被迫在官僚體制無法有效率安置難民與社會融合配套的情況下,必須接受政治人物廣收難民人道主義的決定,但政治菁英不用如基層公務員面對第一線衝突,他們的生活領域中不存在難民營,他們不受社會組成改變帶來的衝擊,他們也不會明白老百姓要面對的各種困難。而一旦對這樣的現象有所異議,就容易被直接冠上種族歧視或仇外標籤,甚至將德國第三帝國歷史包袱也端出來。
在《成功的反思》一書中,作者政治哲學教授桑德爾(Michael J. Sandel)首先就指出,將所有問題推給民粹主義,認為那些種族、性別、階級等歧視是使挑戰民主底線的獨裁政客愈來愈受歡迎的主因,不過是個膚淺的和推卸責任的分析。他指出:真正的原因在於精英政治者還沒有醒悟,那些民眾的不滿和他們的政治失策脫離不了關係。而 AfD 之所以獲得愈來愈多支持,也是因為他們說出了德國民眾最日常的問題。
在許多右翼團體中,「恢復德國過往的榮光」是常見的口號,這句話確實是夾帶著各種內容(包含極端主義),但其他政黨以政治正確之姿,將政治失敗問題推諉給右翼精神,其實也不過是找到了最好的藉口來卸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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