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漫歐洲新契機．法國現場》春花綻放的台漫，是否可能在法國市場引發小小風暴？
今（2023）年7月中旬，法國巴黎熱烈展開的是日本動漫博覽會（Japan Expo），在這檔估計湧入25萬參觀人次的盛會裡，夾雜在日本動漫作品的大陣仗中，其中一個小小的攤位看似不起眼，那個埋頭努力為讀者簽繪的漫畫作者，正是台灣漫畫家小島。小島在2021年時以《獅子藏匿的書屋》獲得金漫獎年度漫畫獎肯定，作品被法國新興出版社Komogi相中，在出版社競價後拿下法文版版權，這也是Komogi創社後的第一部作品。
這是漫畫家小島今年第二度前往法國為法文版作品宣傳。1月底，適逢《獅子藏匿的書屋》第一集法文版新書出版，她自費飛往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並在Manga City的台灣館展區舉辦新書發表會。不到6個月後，她又再自費飛往法國參與Japan Expo，在這個為日本動漫文化舉辦的現場，Komogi的攤位上高高掛起台灣金漫獎的字樣作為宣傳。而為了因應展期間的媒體採訪與現場作畫活動，小島甚至自費聘請口譯，希望達到更好的宣傳效果。
Japan Expo在7月13日到16日於巴黎北郊的班勒維特展覽中心登場，根據當地媒體報導，這是歐陸最大型的亞洲流行文化展覽。小島也觀察，Japan Expo規模不小，有三分之二的展區以日本動漫作品為主，其他則包括茶道、太鼓、劍道……等日本文化展示。
➤漫畫版權外售成績顯著，勝過其他內容類別
日漫席捲歐陸並非偶然，近年串流平台的興起，動畫跨國界強勢壓境，Manga更成為日漫風格式的作品在歐陸市場的代名詞。在日漫夾擊的法國漫畫市場裡，台漫正努力撐出一點空間。今年是台灣以官方角色組團參展安古蘭漫畫節的第13年，版權工作10年有成，台漫授權外譯本數量逐年增加，也開始有讀者會追著台灣作者跑。除了安古蘭，文策院也試著另闢蹊徑，今年首度參戰Japan Expo並於巴黎舉辦版權推介會。
今年也是台灣官方成立Books From Taiwan（下稱BFT）平台的第10年。BFT透過選書評選會議，每年選出適合推薦國際版權市場年度好書，以更瞄準國際市場的書籍簡介與資訊整合，讓海外出版社能快速瀏覽台灣出版品。BFT版權總監劉孟穎觀察，目前BFT網站已累積超過500本台灣作品，包括文學、非文學、漫畫、童書等，「漫畫確實是這兩年明顯最有發展的。」
根據統計，透過BFT促成的版權交易，去年已達82件，較前年多出51筆。BFT信箱也像是台灣作品面對世界的服務窗口，去年收到超過100封海外版權洽詢信件，指名想了解的作品也來到247本，雙雙較前一年度成長1倍與超過2倍。而在2023年的上半年，BFT很可能再新增超過70件的促成版權交易。
劉孟穎觀察，歐洲市場確實對台漫產生濃厚興趣，目前以法文版授權較多，但義大利、西班牙等也開始接洽台漫版權。「我自己的觀察是，日漫在歐洲是相對比較晚才開始發展的，在Manga風格脈絡下，台漫是個滿好的選擇，我們熟悉國際商業貿易的規則，同時相對於與日本出版社的聯繫接觸，台灣出版社更容易親近。」而台灣持續現身在不同的國際展會，與國際版權人員建立長期關係，也是重要的原因，「有推真的有差！」
➤法國新興出版社Komogi，以台漫《獅子藏匿的書屋》作創社首作
出版《獅子藏匿的書屋》法文版的Komogi就是從BFT網站相中這部作品。Komogi的創辦人Antonin Doyen和Lucien Doyen是一對兄弟，兩人受訪時表示，他們從小就非常喜歡看漫畫（Manga），更深受《爆漫王》影響，對漫畫產業工作充滿興趣。有次兄弟倆聊天聊著聊著開始發夢：「既然我們這麼喜歡漫畫，那就來開出版社！」夢想也不只是想想而已，他們真的做下去了，這甚至還是Lucien Doyen的第一份工作。
兩人拿出所有的積蓄開出版社，首要任務是尋找理想的作品。但現實很殘酷，法國漫畫市場雖然有許多熱門的日漫，他們也明白，一間毫無代表作的初出茅廬出版社，恐怕無法拿下自己喜歡的日漫版權。但就在上網做功課時，他們發現了Books from Taiwan，仔細研究裡頭的書目後，相中剛奪下2021年金漫獎年度大獎的《獅子藏匿的書屋》，嘗試以台漫作為創社第一本作品，踏上漫畫出版的征途。
「我們在Books From Taiwan瀏覽翻看漫畫，發現某些漫畫很醒目，很吸引人。我們真的很喜歡作者的畫風，又發現她得到金漫獎這個獎項。當然我們看不懂中文，但或許可以冒個險吧？如果台灣也獎勵了這部作品，就代表它真的是有潛力。」Lucien也補充，自己對圍棋很有興趣，也有朋友是圍棋比賽冠軍，「再進一步了解故事後，這部作品真的打中我。」
經過提案與競價，Komogi殺出重圍取得授權。兩人從零開始學習，從開本、印量、通路一點一點向前輩討教學習，也勇敢地對授權出版社原動力文化提出調整封面的想法，希望調整成更適合法國漫畫市場的設計，但原本的書封他們也不想放棄，索性把原本的書封設計成內封。法文版附錄還特別採訪了法國棋士，其中一位棋士Lucas Neirynck在訪談中提及，他是因為愛上日漫《棋魂》，才開始學習圍棋的。
➤台灣漫畫家IG，有三分之一是法國讀者
一本漫畫，真的把作者帶到好遠的地方去。
對漫畫家小島來說，她非常珍惜作品能走到國際上的機會。今年二度前往法國宣傳，兩趟旅程自費超過20萬元，但她看見出版社用心對待作品，她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出席是否能為出版社帶來一點人氣。好在，Japan Expo的第一天，小島剛到攤位上，就看見連續兩年造訪安古蘭找她簽繪的法國讀者Romain等在攤前，還送上自己畫的同人圖（甚至有貼網點），這讓小島非常感動。
接下來的幾天，小島也幾乎沒閒著，4天簽繪超過200本書，也為讀者繪製付費簽名板，同時接受法國媒體與Podcast節目採訪、出席大會舉辦的作者組隊現場作畫比賽等。此行間，小島也出席巴黎與里昂的漫畫書店簽名會，一位曾在里昂請她簽繪的漫畫KOL Maxime還特意再跑到巴黎請小島在藏書票上加筆。有趣的是，小島剛起步的IG目前約800多人追蹤，就有三分之一是法國讀者。
➤BookToker粉絲號召力強，與出版社合作密切，法國的日本動漫網紅正在學習中文
漫畫的社群行銷也是法國漫畫市場特別有趣的部分。有許多漫畫讀者會透過IG、TikTok等分享喜歡的漫畫，還用心花時間擺拍漫畫實體書，好比把漫畫放在樹葉與花朵之間，這也讓台灣漫畫家大開眼界。漫畫家韋蘺若明的《送葬協奏曲》今年推出法文版，新書出版時，她好奇搜尋了法文書名，卻看到許多漂亮的擺拍照，讓她也非常驚喜。
還有另個明顯效應是發生在TikTok的子社群#BookTok上。在1月初的安古蘭漫畫節裡，位於Manga City展區的台灣館突然湧入一群10多歲的法國小少女，她們追著法國網紅Mademoiselle Soso（Soso小姐）的社群而來，各個害羞但熱切地等Soso小姐逛完攤位，想求得一張合照。Mademoiselle Soso是法國小有名氣的Booktoker，專注漫畫、動畫、遊戲等領域，TikTok社群有超過50萬人追蹤，YouTube頻道有24萬人訂閱，IG也有7萬多名粉絲。
對於成為漫畫網紅，Soso小姐表示，自己是在Covid-19疫情發生後開始發展的，到目前大約兩年多。「那時候沒有什麼工作可做，會開始做這些影片，因為我是大粉絲，對漫畫非常有興趣。可能是在這個領域裡，不太有女生聊這個吧？！現在我可以很自由聊自己熱衷的事物，遇到我喜歡的東西，我就會去討論它，然後人們就會感興趣，我們可以刺激漫畫銷量，也刺激了動畫的觀看數。我的熱情可以結合我的工作，超棒的！」
法國網紅的影響力有多大？今年安古蘭漫畫節官方邀請日本恐怖漫畫大師伊藤潤二訪法，Mademoiselle Soso就是其中一位與伊藤潤二並肩訪談的對談者。對於這個現象，安古蘭漫畫節亞洲區藝術總監Fausto Fasulo受訪時也表示，「對，伊藤先生有跟網紅見面，這真的是很新鮮有趣的事。」Fausto也觀察，大約是這3、4年左右，有愈來愈多網紅做漫畫主題，主要會是日漫跟動畫一起談，出版社與網紅之間的合作也愈來愈多。
➤不僅日漫式作品受歡迎，不同風格的台漫都受關注
我們在台灣館展區訪問到Soso小姐，因為她突然現身台灣館，想尋找今年甫出版的法文版台灣漫畫《送葬協奏曲》，這也讓我們好奇原因。Soso小姐笑說：「我很喜歡故事。其實我很喜歡日本的少年漫畫，好比一些有打鬥場面的。但這本有點哀傷，我也很喜歡這種形式的哀傷，看起來有點少女漫畫風格，有點詩意、溫柔、憂鬱，但談的是生命中會發生的事。還有作者帶入音樂的形式，我也很喜歡。」
Soso小姐熱愛亞洲文化，過去曾4度造訪台灣，每次都會在社群留下紀錄，她現在也正在學習中文。「我覺得台灣的文化裡有一種詩意，不管是電影、書籍或是漫畫（Manga），有一種非常屬於台灣的樣態，像一道清新的風。所以我想法國人會很喜歡台灣漫畫，我覺得現在正是時候把台灣漫畫帶到法國。」
而除了Manga式的台灣漫畫引發法國網紅與出版社關注，風格各異的台灣漫畫也在海外出版社的關注中。以台灣白色恐怖受害者蔡焜霖為主題的傳記漫畫《來自清水的孩子》已賣出6種語系版權，包括英文、日文等語系；清新有趣的BL漫畫《Day Off》更是攻城掠地，近兩年已賣出日、韓、越、英、德、俄、葡萄牙、烏克蘭等8種語系版權。
➤安古蘭漫畫節亞洲區總監Fausto Fasulo：不僅日漫，韓流帶動條漫，「產能」是關鍵
歐洲指標型的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日前也宣布明年的開展日期仍維持在1月底。亞洲區藝術總監Fausto Fasulo於今年安古蘭漫畫節後接受我們的越洋訪問，他指出，今年安古蘭漫畫節約有22萬人次造訪，較疫情發生前成長約2萬人次，其中以亞洲漫畫為主的Ｍanga City更是熱門。鄰近的「進擊的巨人展」更是天天大排長龍，所有場次皆預約額滿，甚至有讀者遠從德國來看展。
Fasulo長期觀察亞洲漫畫，他認為歐陸讀者對於亞洲漫畫充滿「憧憬」。「日漫還是相當強勢，但我們感覺到，讀者對於亞洲漫畫的接受度更加寬廣了，有些受歡迎的漫畫不一定都來自日本。幾年前，情況比較複雜，因為讀者想要讀日漫，當他們是日本動漫愛好者時，就只想看日漫，出版社就會以日本取向來產製漫畫，連動讀者也就較少去看日本以外的漫畫。」
「但情況已經改變了，韓國流行文化非常有人氣，我們稱它為『韓萊塢』（Hallyuwood），這股流行也帶動大家對韓國條漫（Webtoon）的關注。亞洲產品因著讀者愈來愈開放的精神，而進到歐陸讀者的眼界裡，他們現在讀著條慢、日漫，可能明天就會去消費台灣的文化產品。我覺得這是時間與產量的問題，的確韓國生產得非常多，但如果台灣產製的比現在還多，最終還是可能強勢地進入法國。」Fasulo說。
「我想，今天的讀者群是更加開放的，他們會開始接受各種可能。好比韓國尤其明確，那絕對是亞洲愛好者的地盤，我認為，大家會想看，也是因為對他們背後的文化感興趣。」Fasulo也直言：「所以我認為，要由台灣自己來啟動這個局，試著不要強勢地置入自己的身分認同到哪個地方，可以先在韓國或日本給大家看看台灣有什麼有趣的作者或藝術家，先從亞洲市場發展後，再來到法國。」
Fasulo再舉例：「比如台灣漫畫家高妍，最近有個日本編輯給我看《綠之歌》，我完全可以想像這個作品在法國出版的可能。或許這也是一條路徑，先到日本發展，再面向世界。儘管路徑是如此，他終究還是出自台灣的作者，這是很有趣的模式。」
➤法國出版社IMHO總編輯 Maurer：台灣漫畫也有自己的個性
對於法國出版社如何看待亞洲漫畫趨勢，法國出版社IMHO總編輯Benoît Maurer也坦言：「雖然日漫前所未有的大爆炸，但約莫是疫情期間開始，我們感覺到有一群新世代的讀者，這群讀者是非常好奇的。確實，原本大家的興趣都在日本上，但現在，我們開始看到韓國、台灣，同時也開始好奇越南。我感覺讀者的關注度變得非常非常廣，他們對這一切似乎都很好奇、著迷。」
Maurer以他出版台灣漫畫家Pam Pam Liu的漫畫《Toi et moi le jour de la grande catastrophe》與《瘋人院之旅》法文版為例：「起初我確實比較常選日韓的漫畫，但我總是挑選圖像風格很強烈的。我很喜歡Pam Pam的漫畫，她的圖都有點圓圓的、帶一點色彩，感覺畫得很快，但兩者放在一起，會展現一種暴力。Pam Pam的風格很強烈，她有真的想說的故事，我們會感受到作者自身與個性在故事裡頭，感受到她的歡樂與痛苦。」
「但如果是20年前，我想出版Pam Pam的書會有點困難，有些東西很難說給讀者聽。但現在我們可以找到讀者了，法國讀者身上有個很強烈的好奇心。」Maurer進一步解釋：「對，我覺得讀者的口味在擴增，他們持續在探索，就像他們探索了韓國，他們也會去看台灣。因為有電視劇，也有一些電影，這些都可以是對台灣感到有興趣的一環。」他也樂觀說：「台灣漫畫也有自己的個性，性格算鮮明，在圖像或是故事方面，我想這方面也開始找到了法國的讀者了！」●
【台漫歐洲新契機】
法國現場》春花綻放的台漫，是否可能在法國市場引發小小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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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通信 vol.250》想去偷窺法國人的書櫃裡會有幾本台灣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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