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敬一：懂得示弱 才是最有能力的時候──《重啟人生》讀後

《重啟人生》又是一本非常棒的書，值得年假買讀。

英文書名是 From Strength to Strength: Finding Success, Happiness and Deep Purpose in the Second Half of Your Life. 作者是 Arthur C. Brooks, 為哈佛商學院院長，先前做過知名智庫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的院長。這位教授不是「從小會讀書」那一型，年輕時是法國號演奏手，十多年巡迴各地演出，年近 30 才靠「函授」補回大學學歷，然後走上學術研究，非常另類。

這本書看書名像是一册很ㄙㄨㄥˊ的勵志書，其實不然。此書榮獲紐約時報暢銷第一名，不容小覷，表示其寫作與內容絕對有它獨到之處。此外，作者能夠在樂手、教授、智庫院長、哈佛商學院院長等職位之間跳躍遊走自如，也印證作者的絕頂聰明。這等智慧一則呈現在書的內容，再則也表現在它的鋪陳文字。

書的內容，大略是要說：所有人的職涯都必將衰退，繁華必將殞落，而你我如果能夠在心態上與人生路線上做些調整，就可以像電腦關機再開那樣「重啓人生」，洗掉一些執著、不自陷於一些令我們不怎麼愉快的記憶。

作者的主論述，是引用心理學家 Raymond Cattell 的理論，將人類的智力區分為兩類：其一是 fluid intelligence, 譯為流體智力，它涉及閱讀與數學能力，與「創新」密切相關。Cattell 發現，流體智力在人 30 到 40 歲就急速下滑。例如，理論數學、理論物理、新創事業等，差不多都是 40 歲以下年輕人的天下。數學的 Field’s Medal 根本只頒給 40 歲以下的學者，好像也沒什麼遺憾。楊振寧得諾貝爾獎 35 歲、丘成桐選上中央研究院院士 35 歲。年紀一大把才選上院士，都是人文社會學者。

為什麼人文社會學者比較是「大器晚成」型的呢？這就談到第二種智力，crystallized intelligence, 譯者翻譯為「晶體智力」，但我認為比較理想的翻譯是「結晶智力」，它是一種「運用以往累積的庫存知識的能力」。以往累積的知識很可能龐雜無序，像是散沙處處，而結晶智力則是一種連結串接雜沓諸點的本事。因為是結合串連，所以謂之「結晶」。一個人從流體智力衰退轉換到結晶智力的發揮，這就是書名所說的「重啓」人生。例如，做純數學的人轉軌到應用數學，可能是一種重啟；做理論研究的人轉軌到理論教學，也是一種重啟；作者自己從法國號樂手轉軌到知識探索的研究世界，也是一種重啟。

「重啟」容易嗎？恐怕不容易，而且對先前越成功的人越不容易。絕大多數成功的人都不願意離開成功的軌道。他們明明看到、知道自己在走下坡，但就是不願意接受。更常見的情況，是當事人「加倍努力」，希望用努力來彌補成績與表現的下滑。如此，則進入「江河日下」與「加倍努力試圖挽回」的惡性循環，最後往往都是悲劇收場。有的結局是當事人長期鬱悶、有的是當事人被工作單位踢走、有的是當事人瘋狂。

作者於是整理了許多有趣的故事，去描述以前成功轉軌的例子或是拒絕轉軌的下場，告訴讀者該怎麼做。這些心理建設，當然有相當的哲學態度與宗教理念。如果要綜合整理，差不多就是聖嚴法師的 12 字教誨：面對流體智力的必然衰退，我們要「面對它 接受它 處理它 放下它」。做好這些就自然𨍭軌，人生自然「重啟」。做不好就向下沈淪，抑鬱以終。

「重啟」的細節，我不可能在此重述，但是有一兩處於我特別有感。其一是作者指出，很多成功的人不願意離開原來的軌道，是因為離開就等於承認自己失敗、暴露了自己的弱點。對此，作者引述聖經哥林多後書，陳述「示弱」的好處。保羅給哥林多的信是這樣寫的：我為基督的緣故，喜歡在軟弱中，在凌辱中，在艱難中，在迫害中，在困苦中，因為我幾時軟弱，正是我有能力的時候。

也許上面這段話，對於台灣的政治環境也能有些啟發。2016 年民進黨完全執政，今周刊把林全描述為「金剛閣揆」。用股市術語，當時是「利多出盡」。這個氛圍造成社會過高期待，也造成施政的自負，對社會不夠敏感，導致兩年後縣市長選舉慘敗。現在的三黨不過半、立法院長失守，對民進黨而言差不多是「利空出盡」。大家都認為很難做事、是一個非常困難的環境，也許反而「做出成績就是加分」，政策也因為立法院不是多數而必須務實溝通。這樣，算不算是一種「重啟」的契機？在政治上，「上帝」就是選民。政治人物的權力來自於選民的賦予，而政治人物的工作，也應該是要服務人民、榮耀人民。人民之於民選首長，就像是上帝之於保羅。保羅需要謙卑、要知道自己的不足，才能發揮能力，政治人物又何嘗不然？

最後，作者講了許多他自己的重啟，我也想談一談我的人生經驗。我過去幾十年一直教高中生、大學生要「不住相讀書」，不計目的的廣泛閱讀，讓腦子裡充滿龐雜無序的知識。若從作者敍述的架構來談，腦子裡積存的知識越多，將來要發揮「結晶智力」就越容易。過去廿年，我深深感受到龐雜知識對我的幫助。

最近，剛剛寫完一篇學術文章，分析中國的「戰狼外交」，也許可以做為「散亂知識結晶」的註腳。我與合作者分析 #Me Too 運動，認為那不僅限於性騷擾，其實更泛指所有「弱勢者對強勢者霸凌的反彈」。#Me Too的關鍵是：越多弱勢者發聲，就能鼓勵更多原本不敢發聲的人挺身而出。除了理論與統計分析，我們也將分析應用到「全球弱勢者對戰狼外交反彈」的此起彼落，指出那也是一種 #Me Too。喊話抗議的包括北歐諸國、包括東歐諸國、包括最近英國機場的鋼琴演奏者。把#Me Too與戰狼鏈結在一起，你覺得有沒有一點「結晶」的樂趣呢？

※作者為中研院院士，前駐WTO大使，本文經作者授權後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