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童書為何引發荷蘭華人上街抗議

（德國之聲中文網）上周四（6月5日），約百名荷蘭華人在阿姆斯特丹市政廳前集會，抗議一本涉嫌歧視華人的兒童讀物。該童書名為《我的生日之城》，是慶祝阿姆斯特丹建城750周年的紀念書籍，書中附有市長簽名信，由市政府免費贈予約三萬名小學生。但書中一個桌游游戲的措辭，在華人社區引起軒然大波。

這款桌游地圖的第42格寫道：“你好（Ni Hao）！中國游客擋住了自行車道。為了避開他們，退回39格。”

華人社區成員認為，這段話強化了針對華人的負面刻板印象，在孩子心中埋下種族歧視的種子。亞裔荷蘭非營利組織泛亞聯盟（Pan Asian Collective）的創始人、反亞裔歧視活動人士潘慧慧形容，這是“市政府親自發放的、面向兒童的種族主義內容”。

首次上街

童書爭議在華人社區中一石激起千層浪，連一些平常不熱衷政治、甚少參與公共表達的第一代華人移民，也紛紛參與抗議。

35歲的IT程序員尉開宇是集會組織者之一，他稱，主要組織者都是首次發起抗議的第一代華人移民。“我們要用這樣的一種方式去把大家團結在一起，去發出更大的聲音。這個也是我們一種新的嘗試吧，”尉開宇對DW表示。

他稱，爭議書籍帶有市政府官方性質，同時是面向兒童的讀物，因此點燃了許多華人的情緒。還有人聯想到此前遭遇的不公對待，尤其是來自青少年的歧視。“你用這種形式去給小孩子灌輸，針對中國人、華人或者亞洲人的種族歧視是個笑話（這種理念），那他們將來會成長成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新冠疫情期間，荷蘭曾出現要求停止亞裔歧視的抗議活動，多由第二、三代亞裔人士組織，而由第一代華人牽頭發起的集會相對罕見。對於不少抗議人士來說，這也是一次具有裡程碑意義的體驗。

27歲的中國IT工程師Jason（化名）是當日抗議人群中的一員，這是他有生來第一次參加游行集會。“第一代移民遇到不公平的待遇，可能就忍忍，但現在為了孩子，就要為他們奮鬥，”他對DW表示，“小孩要是從小就被霸凌，面對刻板印象、種族歧視，這種影響很難消除。”

Jason還未為人父，但想到在疫情期間經歷的種族歧視、童書對下一代潛移默化的影響，決定走上街頭抗議。當日集會隊伍中，也不乏跟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

抗議人群提出三個訴求，收回涉事書籍，要求出版社、市政府與阿姆斯特丹學校聯合會正式道歉，並且建立長期機制應對和改善亞裔在荷蘭面臨的結構性歧視問題。

社媒傳播

童書風波在華人社區中迅速發酵，在約十日之內，華人社群就已組織集會，上街吶喊。Jason說：“挺不可思議的，整個事情推進得非常快。”

他最初是在一個華人數據工程師的500人微信群中聽說此事。群裡此前主要討論行業技術問題，卻意外成了童書風波傳播和串聯的關鍵一環。

率先將童書爭議發到該微信群的，是39歲的阿姆斯特丹金融從業者許煥捷。她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女兒也收到了涉事書籍。最初在華人鄰居微信群中聽說桌游含歧視性描述後，她立即翻看了女兒帶回家的童書，也覺不妥。她隨即向市長信箱發送了投訴信，並且向多個微信群發送了相關內容。

“這個情境很重要，（中國人）是唯一一個被提出來的、唯一一個跟負面情境聯系在一起的（族裔），”許煥捷對DW表示。“就是很不公平，一方面我們有在很努力地去融入荷蘭，想把它當成自己的家，但是另外一方面，你總是覺得好像永遠都是外來者。”

令人反感的“你好”

童書桌游描述當中打招呼的“你好”，也讓一些亞裔人士產生不良觀感。這本是友好的問候，但它與日語、韓語的問候語一樣，在荷蘭經常被用來嘲諷東亞人士。“‘你好’是街頭調戲（catcalling） 的常見用語”，活動人士潘慧慧對DW說，“這有點像是一種帶有攻擊性的接近方式，用來表明‘我有權這樣對待你’。”

桌游中“退回39格”的表達，也觸及了部分荷蘭華人痛苦的回憶。在2013年一檔荷蘭歌唱選秀電視節目中，在一名中國留學生表演前，評委問道：“你要唱哪首歌？39號加米飯嗎？”（模仿在中餐館點餐的情境），並接連開了多個種族歧視的玩笑。這一事件當年激起了荷蘭華人的強烈反響，並引來國際媒體的報道。數字“39”在童書中再現，讓一些華人懷疑是有意為之。

在社交媒體小紅書和Instagram上，童書風波被廣泛傳播。荷蘭格羅寧根大學媒體研究助理教授黃倩對DW表示，與微信相比，小紅書的算法推薦模式讓相關內容超越了熟人社交的傳播範圍。除此之外，事件也折射出華人社群應對種族歧視的態度和方針發生變化。

“如今在荷蘭的華人群體，尤其是年輕的留學生群體，能夠更加敏銳地感受到歧視，也有相關的知識和語言去討論相關問題，並且敢於向荷蘭主流社會表達自己的感受和意見。”

荷蘭目前約有十萬華人，包括數千名中國留學生。荷蘭政府去年一項研究發現，一半的荷蘭華人表示自己曾經遭遇歧視。2023年的荷蘭大選中，高舉反移民和難民旗幟的極右翼政黨自由黨（PVV）獲得最高選票，成為第一大黨，引發部分華人的焦慮。但自由黨領銜的右翼聯合政府未能就收緊難民政策達成一致，在上周四倒閣，意味著荷蘭在今年即將迎來大選。

各方回應

童書風波愈演愈烈後，阿姆斯特丹市長哈爾瑟瑪（Femke Halsema）、學校管理聯合會與童書出版社分別與亞裔社區代表會面。

市長哈爾瑟瑪形容涉事文字“不得體、令人不適”，但並非出版物的本意。“這是一個重要的時刻，許多華人和其他亞洲人在阿姆斯特丹劃下了一道界線。很多人長期以來一直在經歷歧視，而現在他們想明確表示：這是不可接受的。在這一點上，我完全支持他們。”

學校管理聯合會代表也承認，盡管初衷可能無惡意，但對許多華裔阿姆斯特丹人來說“這已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出版社一名發言人以郵件回復DW的詢問時稱，該書致力於反映阿姆斯特丹的多元性，對相關內容造成傷害“深表遺憾”。“在過去的幾天裡，我們已經發送了許多私人消息，並發表了聲明，真誠地表達我們的歉意。”他稱，童書中出現數字39，純屬巧合。

出版社表示，會向獲得該書的兒童派發貼紙，以更正涉嫌歧視的內容。發言人稱，希望這一事件“能夠促使社會更加關注華裔荷蘭人所面臨的歧視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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