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中老師：「走進學校是這麼痛苦，終於了解拒學心情，沒經歷過無法想像⋯⋯」【教師情緒風暴3】
以下是一位任教於台北市某公立國中近20年、不願具名的女老師接受《親子天下》專訪，以第一人稱視角說出的真實心聲：
我喜歡老師這個工作，10幾年來不論教學、帶班都駕輕就熟，去年6月想說來挑戰看看接行政，這個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工作。結果發現跟教學型態完全不一樣，有點像是公務人員要處理局端來的公文和交辦業務，不只角色要轉換，等於是一個全新的職業，每一件事都得從頭學起，業務量和無法預期的變化非常多，超乎我的想像，每一天都感到壓力很大、度日如年。
才開學2個月就受不了，天天加班回到家都9點多了，累到無法動彈、躺平在床上，小孩來叫我，只能有氣無力的回：「不要吵，媽媽很累，連飯都不想吃了」。睡眠品質又很差，每天入睡前跟醒來後，第一件事情都在想接下來的工作要怎麼做。
像是每天面對新的大浪，走進學校這麼痛苦
我天天都起不了床、不想上班，很擔心可能是憂鬱症的前兆。這是以前沒有過的感覺，很像每天都有一個新的大浪、一波接一波打來，我忽然領悟到那些拒學孩子的心情，原來走進學校是這麼痛苦，沒經歷過的人無法想像。
我們已經是大人，忘了那種害怕上學的感受，其實對孩子來講都是全新的挑戰，可能不同的老師、家長和人際關係上都給了壓力。這段歷程讓我後來也能夠同理，為什麼有些人會拒絕上班、上學。
持續半年都在痛苦的狀態，卻沒辦法跟任何人說。因為同事們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忙碌，沒時間聊也很難獲得理解；何況有些職場上的「事件關係人」，就是我的壓力源之一，我無法自在的跟人訴說。對自己的家人也有愧疚感。接行政第一年我幾乎沒在管兩個小孩，一個念國中另一個國小，讓他們自生自滅，班親會也沒空過去。
曾經工作一半有電話打進來說：「你小孩發燒了，讓他先回家喔」，我只說好，手繼續打報告但腦袋轉不過來，根本不知道剛剛那通電話在講哪一個小孩生病了，過了幾10分鐘是念附近國小的小兒子走過來我們學校說，「媽媽我很不舒服，沒有辦法自己回家。」我才驚覺發燒的不是念我這所國中的老大！天啊我這個媽媽好糟糕，怎麼那麼失職，事情做不完小孩又生病，真的有一種很深的罪惡感。
諮商對話發現痛處，原來不只是工作好煩
那時覺得當老師好可憐，連生病的權利都沒有，沒有職務代理人，所有事就是你自己要做完。我家老大確診 COVID 時要隔離兩週（還好那時法規已經改了，家人只要沒症狀可以出來），我就把他很嚴實的關在房間裡，交代：「千萬不能出來，因為爸爸媽媽一天都不可以生病」。其他同事小孩還小的，只能直接送托24小時保母。
後來輔導主任正好在宣導，台北市開始提供教師諮商資源，全校老師只要感覺壓力很大，都可以去申請一學年6次免費服務，我填了申請表很快完成了預約。在這之前我做過2次自費諮商，可以感覺到諮商師跟自己的氣場合不合。公費的這位跟我調性還蠻合的，第一次會先說明相關諮商規範和倫理，剩下來的5次諮商師從專業角度幫忙梳理、追根究底現在情緒的起源是什麼？感覺到不舒服的地方在哪裡？
諮商師根據我的狀況，每一次要我寫諮商筆記，下次再從那個筆記開始談。那時我才覺察到自己一直被任務不斷的追趕，沒辦法停下來整理一下思緒，要我說出哪裡不舒服呢，只說得出「工作很煩」這種泛泛的言論。我覺得諮商師專業的地方在抽絲剝繭，發現原來我感到困難的地方在哪、可選擇哪些因應策略，不再被動揹著這些負面的情緒跑。
長期以來老師比較習慣單打獨鬥，我們的工作性質是包班、責任制，整個班上所有的事情就是歸你管，通常獨立作業並沒有團隊，也不太習慣跟別人討論，如果沒有同儕可以吃飯聊天，心情基本上就是個孤島。
透過諮商，找回面對自己的勇氣
諮商這一塊對心理健康真的很重要，我大概去到第3次就覺得起床時情緒好轉很多、不像之前那麼沉重。下學期到期末我整個焦慮感大幅降低，來上班還是有壓力，但在可控範圍內，也比較能夠自我覺察壓力源是什麼。
但她並沒有叫我把工作減少，只是協助我覺察到壓力，也提醒我在壓力太大時會沒辦法思考其他可能性，好像腦霧一樣；諮商師問我「好發期」是何時，仔細回想通常週五晚上是最快樂的，星期天晚上則來到厭世、不想上班的最高峰。她建議我開工前晚先感受一下，如果覺得那種侵襲式的大浪又快要淹沒，不妨週一早上就請1、2個小時假，過了那個高峰再去上班，這方法我用了覺得很不錯。
走完諮商全程我獲得最大的支持就是有人可以聊聊，領一些任務下星期試試看做調整，遇到同樣的事情可運用新的方法策略；也先放下那個對「完美」的執著，其實接新工作第一年，能做到「熟悉」就不錯了。這些建議我個人覺得非常有用，到最後2次已經得到很大程度的緩解。
我有一段時間非常非常的忙碌，心理就安慰自己「沒關係，這禮拜我有一次諮商的機會」，它讓我有個期待，可以撐到週五，有點像我們會安排一個 SPA 或是旅行，當作辦完大活動後的犒賞。
這個心理諮商資源我覺得是對老師的一個福利，選擇投身教育的人都有種使命感，後來可能遇到大環境轉變，心理上或多或少有點不能接受；尤其現在沒人要接行政，都是找菜鳥來做，情況真的很可怕。我每天來學校就是在打仗，希望推薦給其他老師和行政工作者，找到手邊能用的資源協助自己，感受到並不是孤軍作戰，也就沒有那麼絕望，重新找回面對每一天的勇氣。
（責任編輯：特約編輯許如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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