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共一家親：五卅運動

編按：「到了五卅運動前一夜，共產國際無論是在資產階級還是無產階級當中的組織實際上都已經超過了國民黨，但是國民黨還沒有發覺這一點，北洋政府更沒有發覺。」

香港在一九二五年的時候，英國總督周圍的英國水兵和印度兵加起來其實也就只有幾百個人。所謂香港的反恐活動，主要是由地主豪紳、買辦、民團首領、工會首領組成的自發組織的自警團所進行的。是這些自警團，把省港大罷工當中每個月領八千塊錢的國民黨津貼、企圖癱瘓香港的左派工人趕出了香港，使這些人在罷工結束以後不敢回到香港，寧願加入國民革命軍，而加入國民革命軍以後也沒有得到什麼好處。

一九二六年以後的香港進入了一個經濟繁榮期。當初自發維持秩序的那些團體，甚至連普通工人和普通小商鋪主等，都發了財；當時找工作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這些在省港大罷工時支持國民黨的人再也不敢回到香港，也無法分享香港的繁榮紅利。加入國民革命軍以後，他們頂多做了中、下級軍官，最後也沒有得到什麼好下場。這樣的經歷就說明了，當時的香港居民，包括那些黑社會頭目和走私販子，還是有相當強的蠻族性的。而上海的有色人種居民以吳越人為主，其中又多為兩面人。像朱葆三這樣的人，後來在上海變成了知名人士，甚至還有一條「朱葆三路」來紀念他，他大概確實是一個慈善家，但在政治上卻是一個兩面人。這樣的兩面人首鼠兩端，肯定是鬥不過虞洽卿這樣的匪諜的。

在國民黨搞一九一九年的談判、華人顧問團和抗稅活動的此時，蘇聯間諜在上海的主要目標還是打擊上海的白俄組織，防止他們從英國人和日本人那裡撈到好處，企圖反攻復國。就在這個階段，前東正教領袖虞洽卿被收編，加入了蘇聯的匪諜組織。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被收編，東正教社區大多數的領袖在經歷了俄國內戰的失敗以後，又在海外的僑民社會當中經歷了第二次失敗，最後幾乎全被收編了。這時，匪諜開始注意到國民黨在上海灘從事的這些半生不熟的把戲。他們得出結論說，國民黨有上層路線，有現成的機構，但是他們不懂得怎樣利用這些機構，這些機構的活動能力非常軟弱。我們可以乘勝追擊，通過這種方式側面攻擊英國人。

上海的東正教社區，無論是人口、經濟還是政治，都非常軟弱。政治上和經濟上的統治，始終掌握在盎格魯系居民的手中。人口數則是以吳越系居民為最多。東正教徒呢，政治和經濟上不強，人口又不多。即使是打垮了白俄組織，控制了東正教社會，用途也有限，對大英帝國幾乎沒有任何威脅。但是如果我們控制了上海的吳越系社區，至少是掌握了人口多數，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去對付人口居於少數的盎格魯系原住民和統治者，那麼上海將來的革命運動是前途無量的。正好國民黨人弄出來的這些東西向他們證明了國民黨的軟弱無能，所以下一階段的工作就要對國民黨下手了。而他們的手裡又掌握著虞洽卿這個吳越商團的重要主持人。俄國人看他，是一個主要的東正教會領袖；吳越人看他，是我們的同鄉，是我們商團的一個重要人物；這樣的位置太適合做進一步的滲透了。布爾什維克正確地判斷出，吳越商團的組織是頂不住他的滲透的，大多數像朱葆三這樣的兩面人很容易就會被他給控制住。

當然，布爾什維克是從事群眾運動的，商團不是他們下手的唯一管道，他們是多方面下手的。一方面通過虞洽卿對商團下手，另一方面又通過李立三和周恩來對幫會和傳統上被資產階級忽視的工人團體下手。李立三這個時候就拜了一個青幫的老大作師父。後來所謂的上海工人運動，起主要作用的人都是類似李立三這樣的人。理論上，超過一半以上的人都拜在杜月笙這個青幫領袖之下，當他的門徒，所以後來杜月笙認為，他們不聽自己的話而聽共產黨的話是一種背叛行為，因此下定決心要除掉他們。過不了幾年，到了五卅運動前一夜，共產國際無論是在資產階級還是無產階級當中的組織實際上都已經超過了國民黨，但是國民黨還沒有發覺這一點，北洋政府更沒有發覺。

五卅運動的起因是一個偶然事故，但是掌握了上海交涉權力的國民黨決定利用這個機會把它發展成為中華民族反對英帝國主義的民族運動。而一旦發展起來，就暴露出他們本來在一九一九年就應該意識到的可悲的軟弱性，也就是國民黨根本動員不起幾個人來。理論上來講，國民黨通過上層人物控制了總商會和各馬路商業聯合會這兩個白手套組織，但是正如共產國際的報告和工部局的報告所指出，這兩個組織的常務人員都只有幾百人：總商會三百多人，各馬路商團五百多人。而且最要命的是，在這些總共只有八百多人的商團當中，百分之六十的成員從來沒有任何經商的經歷。他們是由國民黨流亡軍官、下野政治家和失業學生所組成的，跟商業界從來不親，也從來不知道怎麼經商。蔣介石知道怎麼經商嗎？國民黨在上海的基本盤就是由蔣介石這樣的人所組成的。這些人憑著官勢「我是交涉公署派來的人」，硬著頭皮組織了這個聯合會。

一九二五年五月三十日，國民黨與共產黨（背後為共產國際）聯合煽動工人和學生於上海公共租界示威遊行，在最熱鬧的南京路遭到上海義勇軍鎮壓導致民眾傷亡。事後兩黨抓住此機會，更加大力宣傳反殖、反帝的口號，表面上看來是愛國的民族運動，實質上是替共產國際顛覆上海自由市的企圖鋪路。

大商人可以發表通告來罵你，但是不敢打你。小商人就委曲求全，至少形式上加入你，平時還要孝敬點保護費給你，把你們這些失業大學生當作「丘九」（諷刺學生的稱呼）大爺給養起來。但是他們不敢真的違背工部局的法令或者投入什麼革命行動。你根本沒有什麼群眾基礎，所以當你企圖發動群眾運動的時候，你招來的人就只有幾十個人，小貓兩、三隻。而共產國際之前在上層方面隱蔽得很深，沒有幾個人知道虞洽卿是他們的人。在下層社會，什麼黃包車夫、黑社會、工會之類的組織當中，雖然有人，但是大家都瞧不起你、不重視你。然而在關鍵時刻，剎那間，共產國際動員出幾十萬人上街。國民黨呢，名義上雖是領袖，實際上卻只能動員幾十個人。

五卅運動在政治上造成的結果就是，上海的國民黨組織完全被共產國際的組織劫持了。而這時，孫中山在廣東和北京都遭到了一連串的挫敗，跟日本泛亞主義者又鬧翻了，正處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之下。他的大元帥府從廣州搬到了上海自由市，依靠盎格魯人的保護，在這裡流亡，而且官比兵多，兵比槍多，處境非常艱難。發動五卅運動，很可能是孫中山在政治上的最後表演。他看到共產國際的力量如此強大，自己就先軟下來了。他覺得，以前拿日本人的錢，現在拿不到了；一戰時期拿德國人的錢 ，現在也沒戲了；此時只有共產國際來支撐他。於是，他就跟馬林和越飛在上海會晤，發表了《孫文越飛宣言》，把上海的國民黨組織全部交給了蘇聯。我們要注意，國民黨的黨章，按照孫中山本人自己的回憶，是由鮑羅廷同志用英文寫出來，再翻譯成中文，最後由陳公博翻譯成粵語的。

改組後的國民黨在金錢和組織方面都落入了共產國際的手裡。共產國際控制了國民黨以後，就掌握了像王正廷這樣的上層人物。以前上不了台面的勞工組織，現在都可以堂堂正正地跟工部局交涉了。於是，國共聯合的第一次行動就是共同組織五卅運動，將所謂的華人顧問委員會代表全部撤出工部局，並宣布跟工部局決裂。同時，上海的運動在工部局的鎮壓下完全失敗以後，利用共產國際撥給的第一批盧布（價值兩百萬廣東銀元），收買了滇軍和桂軍，並打擊陳炯明的粵軍，將陳炯明趕出了廣州城，使得孫中山終於可以從上海這個流亡地返回廣東，並得以以廣州城為基地，建立黃埔軍校，然後讓蔣介石主持黃埔軍校，讓史達林同志和鮑羅廷同志運送武器軍械，組織第一支真正的黨軍。遠東的歷史，就是這樣從上海開始、向廣州移動的。國共兩黨的骨幹分子都在這個移動的過程當中離開了上海。

作者簡介

劉仲敬
長於新疆，而獨以川人自屬。嘗操宋慈故業，而自授史學。刀下閱屍，筆下著史。以其獨特的理論體系，致力於用憲制演化的角度研究歷史，並投入民族發明的推廣。他在大眾史學及網路場域擁有巨大影響力，其學說被支持者稱為「阿姨學」。現為旅居美國的自由作家。
本書為其最新系列「民族發明學的諸夏史」作品之一。另有「民族發明學的世界史」系列作：《叛逆的巴爾幹》、《歐洲的感性邊疆》、《中東的裂痕》，此系列透過劉仲敬獨特的民族建構理論，深入分析中歐、東歐、巴爾幹以及中東等地區，是如何從帝國或封建王國的體系演化成近代的民族國家。
另外，尚著有「近代史的墮落」系列作（《晚清北洋卷》、《國共卷》、《民國文人卷》），此系列透過近代東亞地區重要歷史人物之生平，闡述東亞文明的歷史特性；《經與史》、《遠東的線索》為重新解釋內亞和東亞古代歷史關聯性、解釋中國近現代史格局與演變的經典作品；《文明更迭的源代碼》則是關於「阿姨學」的思想脈絡、及對世界各種文明和歷史的探討。
除了著作等身，劉仲敬還譯有大衛．休謨（David Hume）的《英國史》、湯瑪士．麥考萊（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的《麥考萊英國史》等西方歷史學經典作品。

本文摘自《逆轉的東亞史 4: 非中國視角的上海 上海自由市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