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耀時刻 (一) 羅賓威廉斯：1998 年奧斯卡《心靈捕手》最佳男配角

1998 年的奧斯卡典禮上……「得獎的是……」當蜜拉索維諾 (Mira Sorvino) 大聲唸出今晚「最佳男配角」獎的得獎大名時，你幾乎可以看到，這位當時最炙手可熱的諧星，以一種陌生的手足無措姿態，有點慌亂地上台……事實上，從宣布得獎的那一刻開始，羅賓威廉斯 (Robin Williams) 全身都在顫抖，連在台上都有些語無倫次。

這與他在任何一間喜劇俱樂部裡，表演讓台下觀眾笑到捧腹時的鎮定姿態完全不同，畢竟，誰想得到呢？他不過是位傑出的單口相聲諧星而已，但自這個晚上起，他可是奧斯卡男配角得主了。

當相聲諧星成為喜劇天王

威廉斯獲獎是得來不易，考慮到同年他的對手還包括了《黑色終結令》(Jackie Brown) 的勞勃佛斯特 (Robert Forster)、《勇者無懼》(Amistad) 的安東尼霍普金斯 (Anthony Hopkins)、《愛在心裡口難開》(As Good as It Gets) 的葛雷格金尼爾 (Greg Kinnear)、以及《不羈夜》(Boogie Nights) 的畢雷諾斯 (Burt Reynolds)──霍普金斯、金尼爾、雷諾斯與威廉斯四人已經在金球獎先廝殺過「最佳男配角」的位子了，而雷諾斯最後拿到了金球獎……

對於諧星來說，這不是一場公平的比賽，其他四位演員都是資歷深厚的專業演員，而我們的羅賓，事業起點是在酒吧的小舞台上，那裡的酒客，會因為他說的那些踰矩笑話而抄起酒瓶追殺他。

得得獎後在後台，傑克尼克遜向首次拿獎的羅賓開玩笑：「（奧斯卡獎盃）這玩意我每十年就拿一座。」

羅賓威廉斯後來就靠這種肆無忌憚，成為美國喜劇界最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喜劇天王。每位喜劇演員、單口相聲諧星、脫口秀主持人都認識他，也都提防他，對他又愛又恨。因為他太搶戲了，跟他一起上節目無疑是自找死路，但他們體內的喜劇細胞，同時又會對威廉斯能夠在整整 2 個小時的脫口秀裡，那種絲毫不感疲倦的高強度搞笑轟炸感到共鳴與佩服。

這位令 80 年代觀眾喜愛的喜劇天王，令喜劇界畏懼又崇拜，他甚至在轉換到大銀幕的過程中似乎如魚得水，幾部電影都有票房上的斬獲──許多優異的諧星在電影上的表現都不如他們的喜劇表演。

在喜劇俱樂部表演的威廉斯。

但是你可以看到，這位在 1998 年已經靠著幾部商業喜劇──像是《窈窕奶爸》(Mrs. Doubtfire) 與《阿拉丁》(Aladdin)──而成為票房大腕的喜劇明星，卻演出了根本不算喜劇的嚴肅電影《心靈捕手》(Good Will Hunting)，這次這部電影讓他得到了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獎，讓許多人稱讚原來威廉斯能演戲、會演戲，他可不只是諧星了，他也算得上是一位專業的演員了。

麥特戴蒙、班艾佛列克聯手打造的《心靈捕手》

回到 1998 年的奧斯卡，他在準備上台領獎之前，走向與他共演的麥特戴蒙 (Matt Damon) 與班艾佛列克 (Ben Affleck) 兩人，你可以看到艾佛列克緊緊地熊抱著威廉斯祝賀他。這兩個小他 20 歲的孩子，那整個晚上都很興奮，因為他們還沒有成為傑森包恩 (Jason Bourne) 與蝙蝠俠，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演藝之路將會如何，而他們的電影在那一晚獲得了許多注目，這當然讓他們興奮。

但是對於羅賓威廉斯，他們卻不需要奧斯卡這遲來的提醒，他們早就見識到這位叔叔的精采演技。

戴蒙在威廉斯逝世 2 年後，回顧《心靈捕手》的那場精彩公園長椅戲：威廉斯向戴蒙表達，知識與感受的巨大差別。很難想像，這場長達 4 分鐘的戲，全由威廉斯主導，這場戲中有這麼多的台詞、還要表演那麼多的情緒，而他可是一次就過關了。戴蒙回憶當下，這場戲中只有幾句台詞的他想著：

「這場戲一定棒呆了！」

以這樣的表演功力，實在很難想像，威廉斯還會戰戰兢兢地走向奧斯卡頒獎台──他應該大氣闊步上前領取那座他理應得到的獎座。但是你可以從台上奧斯卡主持人比利克里斯托 (Billy Crystal) 的眼中，看出羅賓威廉斯今晚得獎，是多麼不易的一件事：在那個年代，觀眾與好萊塢仍然不把「喜劇演員也有演技」這件事視為必然；而這種潛意識的偏見甚至至今仍然存在，威廉斯在他生命中最後幾年裡，曾經抱怨過，除非他接演一些過激的怪異電影，否則沒有人願意相信他還有演技，而只是繼續希望他演出一些俗濫的家庭喜劇。

1998 年羅賓威廉斯得到奧斯卡的片段：

「這也許是我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

上台的威廉斯連聲音都充滿顫抖，但是幾句制式感謝詞之後，他望向台下的戴蒙與艾佛列克……你知道，那位喜劇天王已經在幾秒鐘之內回神了，他說：

「謝謝班與麥特，我還是需要看一下你們的身分證。」 （暗諷他們還是毛頭小子）

兩個小夥子與一個期望受到肯定的諧星。

最終他望向頭頂，

「最後，我想要……我想要感謝我在天上的爸爸，當我說我想成為演員時，他告訴我，最好學會像是焊接這樣的專業技能……一技傍身啊！」

而還好威廉斯從來都不是個會聽話的孩子，就像他也沒有聽從某個喜劇俱樂部老闆的告誡，「你別再搶在觀眾還沒笑之前自己就先笑了，這樣一點都不專業！」最終堅持成為演員的他，沒學焊接、也沒乖乖遵循喜劇界的搞笑常規，卻成為了成功的喜劇諧星與演員，還站在了電影圈最光榮的頒獎台上，而這是多麼巨大的成就──你可以從他致詞完走向比利克里斯托，忘情地緊緊擁抱時，在羅賓發出的那聲大叫裡，聽出今晚的成功是多麼來之不易。

亦敵亦友的羅賓與比利。

笑逐顏開的背後，真正的羅賓威廉斯

事實上，他一直在演戲，不管你知不知道。許多人以為《早安越南》(Good Morning, Vietnam) 裡的電台DJ、《阿拉丁》裡的精靈、還有《野蠻遊戲》(Jumanji) 裡的野人，都是羅賓威廉斯的真實個性表現，那些笑口常開又樂觀的主角，就像私底下的羅賓威廉斯一樣。事實上並不是，那些全是他的演技，這些並不是他的真實個性，他隱藏自己既偏執又難搞的個性，將其掩蓋在瘋狂的樂天表徵下：

「我總是選擇那些與我差異很大的角色，因為我要證明，我要向你們證明，我是會演戲的。」

事實上威廉斯飾演的《早安越南》DJ，與取材的真實人物個性完全不同。

笑臉不過是羅賓威廉斯最偉大的演技，這位自嘲「內心從無平靜」的演員，一輩子都在掙扎，從掙扎著成為成功的諧星，到掙扎著擺脫喜劇形象成為真正的演員，掙扎著八卦小報拿他的健康做文章……這些掙扎都完美地掩蓋在他的笑臉與如同機關槍一般敏捷連發的笑話中。

而今，他已不用再掙扎了，因為在另一個世界裡，沒人會在乎「諧星可不可以是專業演員」這種白癡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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