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如此生活三十年　直到大廈崩塌

「如此生活三十年
直到大廈崩塌」

──在上海，被困在荒誕的抗疫地獄裡的朋友說，這是他們這幾天腦海中盤旋最多的歌。我想，幾個月前的西安，兩年前的武漢，必定也有人唱起這首絕望的歌。

雖然這首歌原本叫做<殺死那個石家莊人>，現在你可以把它替換上任何一個中國的地名，甚至包括被從公共網絡上消聲的小地方，比如說瑞麗，比如說吉林市。命如草芥，生殺予奪，「殺死那個XX人」這個句式甚至不需要主語，因為這個時代的每一顆灰塵都可以是主語，並且掩飾了灰塵的起因是泥石流是沙塵暴是某隻翻雲覆雨手。

萬能青年旅店樂隊的姬賡寫下這首歌詞，出發點也並不只是要哀悼某個石家莊的下崗職工，更不是消費一樁復仇爆炸案，他很隱晦地把人們早已置身萬劫不復境地而猛然醒覺的那一刻牽引出來，讓危機四伏的日常成為每個中國人遲早要面對的宿命。

「傍晚六點下班
換掉藥廠的衣裳
妻子在熬粥
我去喝幾瓶啤酒
如此生活三十年
直到大廈崩塌
雲層深處的黑暗啊
淹沒心底的景觀
在八角櫃檯
瘋狂的人民商場
用一張假鈔
買一把假槍
保衛她的生活
直到大廈崩塌
夜幕覆蓋華北平原
憂傷浸透她的臉
河北師大附中
乒乓少年背向我
沉默地注視
無法離開的教室
生活在經驗裏
直到大廈崩塌
一萬匹脫韁的馬
在他腦海中奔跑…」

第一次聽這首歌的時候，我把「妻子在熬粥」聽成了「妻子在澳洲」了，這符合一個香港人對移民時代的想像。當我得知誤會而為此羞愧的時候，很多上海或江南的朋友告訴我，這個誤會他們也發生過，畢竟「澳洲」比石家莊離他們心理距離更近。

這種微妙的誤會還可以繼續下去，比如說「瘋狂的人民商場」，對於石家莊人來說，是一個名為人民的商場瘋掉了；對於我們來說，何嘗不是一個商場被命名為「瘋狂的人民」？尤其是如今疫情中被搶購一空的商場，你買不到食物藥物就意味著無法「保衛她的生活」——那麼你就算買到一支假槍那又怎樣呢？披著「大白」防護服的警察有的是真槍。

「如此生活三十年」也可圈可點，從這首歌內容暗指的2001年石家莊大爆炸倒推的話，這個被殺死的石家莊人生於1970年代初，正好在他的青春經歷了下崗潮。但要是從歌曲被創作傳唱的2010年倒推比較好，那三十年正好是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其後十年，它漸漸消亡，在上海或者一息尚存，今天也是命懸一線了。

那麼「大廈崩塌」自然又是多種可能的解讀。假如「大廈崩塌」而人民得到解放呢？你們能否承受這數十級的陣痛？我知道即使是這個想像也超出了你們三十年、四十年的經驗，但…

「萬能青年旅店，是中國石家莊的一支獨立搖滾樂隊，由董亞千、史立、姬賡和小耕等四名成員組成。樂隊成立時叫做The Nico，在2002年時更改為現名稱。2010年出版首張同名專輯《萬能青年旅店》。時隔十年後，在2020年出版第二張專輯《冀西南林路行》。」

以上引自維基百科，該條目的最新更新消息說：「2021年9月，成員姬賡入選石家莊市政府特殊津貼專家」──去年我看到這個新聞，當下的反應是，這個石家莊人終於被完美的軟刀子殺死了。

而羞辱還遠遠不夠，今天4月6日的「搖滾客」微信公號披露：去年12月29日，經河北共青團策劃，<殺死那個石家莊人>被改編成一首正能量宣傳歌曲<殺不死的石家莊人>！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被改成了「日新月異二十年，初心指引方向」。然後是：「翻天覆地二十年／奮進的國際莊／匯聚起騰飛夢想／奏響衝鋒的號角／／日新月異二十年／初心指引航向／迎風展翅的鴻雁啊／譜寫恢弘的新篇⋯⋯昂首邁步迸發，黎明再臨華北平原⋯⋯重逢在春天里，無悔的石家莊」⋯我不能再抄下去了，我會吐。

我真想打電話問萬能青年旅店：《殺死那個石家莊人》的版權還在你們手上嗎？河北共青團的改編取得你們授權了嗎？你們聽到這首改編歌會吐出一口老血嗎？有人說，改編這首歌那幾個人，不如索性改名「正能青年驢店」算了。有什麼比這一齣鬧劇更能說明這時代強姦一切叛逆者的手段呢？

對了，他們說那不叫強姦，就像新華社安慰上海人民所說的，那叫「與時代同床共寢、相擁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