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暗黑帝王Rick Owens:標準美如此狹隘殘忍。我們每個人都是異類,永遠無需迎合他人
Interview&Text by Kuan Lin
Special Thanks Moncler
最真實的模樣,為何讓人害怕?
10月,當我正等待Rick Owens回覆訪問期間,得知他與妻子Michèle Lamy來訪東京與首爾。在東京的夜晚,一場銳舞派對集結DJ Yousuke Yukimatsu、池田亮司Ryoji Ikeda的藝術裝置、獵奇雙人組Fecal Matter……在高潮時刻,Michèle Lamy如祭司般騎乘著白馬,而踩著KISS Boots的Rick Owens平靜牽著馬伴在一側,這清奇畫面濃縮於漆黑派對中的一束光裡。這一夜,所有早已從頭到腳穿著Rick Owens服裝的男男女女(《紐約時報》曾形容「他們看起來不像人類,像某種異類」),又再一次被降伏,永遠臣服於「暗黑帝王」的異教之界……
對Rick Owens追隨者來說,他遠超越時尚,而是信仰。
先不談時尚,不談業績,Rick Owens最成功的一件事——為小眾、非主流、異類、未被社會馴化的群體,建立了強大的歸屬感。
就如他所說,「告訴人們『永遠可能有別的選擇』,這一直以來在我的創作中佔有相當重要的位置。並非所有人都能達到典型的美,畢竟標準美是有點殘忍、狹隘的。」在此,人們卸下偽裝或穿上盔甲,都好,總之Rick讓他們成為理想的模樣——即使不被大眾接受,也同樣真實而動人。
傳統天主教家庭誕生的異類
如此離經叛道的Rick Owens,出生自加州波特維爾一個極度保守的天主教家庭。父親是名社工,母親則是一名教師,他曾如此闡述自己的童年:「作為一個加州男孩,我非常敏感而女性化。」非傳統的,同性戀的,他的一切在這家庭彷彿都是罪過。父親想盡辦法將他關在家裡,沒有電視、沒有金屬搖滾樂、沒有願意傾聽他的大人,「我被迫屈服,以一種不舒服的方式偽裝自己。我告訴自己必須變得有男子氣概,必須強硬起來。」對於眼前這格格不入的世界與控制欲極強的父親,小時候的Rick積累著反叛的怒意和疏離。
這段壓抑在他赴洛杉磯讀Otis藝術高中後,彷彿得到宣洩的出口,「當我一進入大城市的藝術學校,我就更變本加厲地變浮誇。」他因崇拜Joseph Beuys、Julian Schnabel等藝術家而學習繪畫,後因自認不夠資質聰穎,而進入一所貿易學校學習打版製衣。畢業後先進入高仿成衣公司,整天抄一抄大牌設計,下班後就在BDSM酒吧酗酒、嗑藥、性愛,過著荒誕無邊的日子。他曾解釋:「簡單來說,就是遊走在社會邊緣,一個以基於最低感官限度所組成的邊緣世界。不用說,那充斥愛滋病、藥物及各種危險。」
「我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晰,是因為我很享受這瀕近死亡的生活方式……」
Rick Owens
不過在這暴戾而靡爛的日子裡,Rick Owens竟遇到一生的摯愛、繆思與商業夥伴,一個他願意跟著陪葬的女人——Michèle Lamy。在認識大18歲Michèle Lamy前,Rick只交男友,他透過當時男友(戲劇性的是,這位也叫Rick)到Michèle Lamy的服裝品牌面試,不僅有了新工作,新戀人,契合的兩人更在1994年以Rick Owens之名成立了同名品牌,接下來的故事你都知道了。
燒毀時尚末日的火炬
最初,Rick Owens因Anna Wintour的賞識,由Vogue贊助其首度登上2002春夏紐約時裝週,不過這番油漬、地下的暗黑美學,被業界視為不入流的異類。
「當時在紐約,我的所作所為被邊緣化,被認為是一場怪胎秀。」
Rick Owens
他曾說道。於是隔年,Rick與Michèle便定居巴黎,接著,對時尚界投下最癲狂、最毀滅性的震撼彈。想像日漫《AKIRA》引發東京大爆炸的能量,Rick Owens就是摧毀寂寥時尚末日的AKIRA,為未知的美學開拓了異界。
2013春夏男裝秀,他讓金屬樂團Winny Puhh懸吊在天花板上演奏;2014春夏,邀請非裔Step舞團(結合踢踏舞、啦啦隊和軍事訓練)走秀與表演,演繹女性「令人生畏」的剛強與力量;2016春夏,這是我最愛也最前所未見的系列,兩名女性運動員上下交疊走秀,以前衛行為藝術家Leigh Bowery與妻子Nicola Bateman交疊的姿勢為靈感。這是一場秀,一頁歷史,一處震懾人心的奇觀。
如今,Rick Owens依舊每一季在帝王的巴黎東京宮中施展法術。近年,面對疫情、戰爭、女權與政治局勢之動盪,使Rick Owens一次又一次藉時尚闡述他對現實世界的迫切與無助,試圖尋覓內心的平靜。2023秋冬女裝秀的想法源自烏俄戰爭,模特兒被甜甜圈般羽絨圓筒綑綁、被巨大突兀廓形外衣所包覆,Rick解釋,這是種肅穆的優雅,而我認為更像一種抵禦和防護,向世人警告這世界的一角正陷於危險與恐懼。英國版《Vogue》評論家Anders Christian Madsen曾留下如此註解:「在如今後現代的時尚界,怪異之勢日益凋零,而Rick Owens成了這股能量的救世主。」
「他延續著名為反叛的時尚火炬毀掉一切,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Anders Christian Madsen
十問十答:時尚的孤身主義者
Vogue Taiwan: 如今如此特立獨行而前衛的你,過去也曾是個害羞的天主教男孩,你從何時開始不畏懼別人的眼光?對我來說,穿上Rick Owens就是賦予人與眾不同勇氣的盔甲,你年輕時,是否也有這樣的人啟發著你?
Rick Owens:「我永遠記得,小時候我就在加州民風極其保守的小鎮長大,直到13歲左右,我在街邊的唱片行看到David Bowie《Diamond Dogs》的專輯封面——這完全點燃了我內心常感受到的怪異和疏離感,讓我清楚地知道,世上有那麼一處是屬於我的。」
「雖然我絕不可能和David Bowie比擬,可我只希望,能以類似的方式幫助他人。」
Rick Owens
作為一名設計師兼品牌領導人,你怎麼領導團隊?又是如何傾聽年輕世代的想法的?
「老實說,我不認為我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
Rick Owens
「我背後從來沒有一個設計團隊去建議我該做什麼,因為我自己就很清楚什麼是我要的,只需要找到最好的方式去實踐我的想法。所以我需要有效率的技術團隊,而不是一群出意見的人……換言之,我也很幸運能跟一群富有瘋狂創造力的同事們在一起,他們無時無刻都在賦予我靈感,讓我的生活充滿感激與平靜的快樂。」
當一個人有什麼樣的特質,最能吸引你讓他加入Rick Owens團隊?可以介紹你當前最信賴最欣賞的工作夥伴嗎?是Tyrone Dylan?
「有一種人總是以謹慎、精確的眼光看待每件事,同時,又能允許我的不計後果和不切實際,我特別喜歡有這種人在我身邊。但最近,我覺得的確也需要開啟一扇窗去理解不同的世界,即使我不一定渴望完全沈浸在裡頭……我喜歡見識各式各樣的探險家,帶著他們獵奇古怪的報告回來給我……」
Thom Browne團隊以必須穿自家制服聞名,他說:「要讓員工隨時知道自己是為什麼而努力」。然而,Rick Owens團隊似乎總是自然而然就穿得像一家人,你們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規定或共同點?
「我們唯一的共通點是—沒有規則,沒有限制。」
「我一直很重視關於『包容』、『擁抱異己之人』的想法。諷刺的是,像我們這樣的人如今依舊在某些地方被拒於千里之外、不被接受……我需要再更努力,讓這種事不再發生。」
你認為自己是值得年輕人追隨的對象嗎?
「我認為,至少我有抱持正面的價值觀,我以最溫和的方式擁護這些理念。同時,我也有可能比你所見的更糟糕。」
哪位設計師離開時尚圈會讓你最難過?
「川久保玲。在這個越來越趨向保守的業界,她創造了屬於她的平衡。我們需要像她這樣的聲音,不斷提醒自己一切都是可能的……」(編按:近幾季巴黎時裝週,Rick Owens和Michèle Lamy都會準時出現在Comme des Garçons秀場的第一排)
如果能和一位設計師組成雙人組,就像Miuccia Prada和Raf Simons這樣,你最希望和誰搭擋?又會想執掌哪個品牌?
「從過去至今,我從沒有學會該如何融入團體,以及如何和他人溝通……」
Rick Owens
「(如果組成雙人組)我只會不由自主變得很有禮貌,什麼事情都別人好就好,我不會去爭。我不是很確定這是好事還壞事,我很清楚自己是獨身主義者(loner),我接受這事實,而不是一直強迫自己去成為不屬於我的樣子。」
近期,Daniel Roseberry在採訪中談論到巴黎時裝週,他說:「如今時裝秀就是越來越多無關緊要的事物,可真實觸動人心感覺,越來越稀少。」你同意嗎?你對當今時裝秀的想法是?
「我認為每場秀都有其存在的道理。對我來說,無論是庸俗流氣的時尚算計,還是一些真正的創意結晶,都同樣令我興奮……我找到享受時裝週一切的方法,無論是那些反常的,還是真實觸動人心的,都一樣。」
我想知道你先前參觀Michael Heizer地景藝術品的感受。近期是否還又有哪些藝術品/藝術家讓你感到深受啟發?
「我最近看了Donald Judd的展覽,讓我再次深深愛上他的作品。我恐怕只會愛那些已故的藝術家,畢竟他們創作水準自始至終都是如此高標準。」
「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對那些作品沒有品質保證的藝術家投入過度的情感。」
Rick Owens
我好奇,每當有重大的靈感啟發或情感的震撼時,你通常以什麼方式,將這感觸紀錄下來?
「我不容易有情感上的震撼。我有幾次這樣的感受,它們既深沉且悠長。雖然我的生活總像攤在陽光下,但我保留了很多只有自己能懂的感受。」
Moncler+Rick Owens遺世獨立之作
過去非常抗拒聯名與炒作的Rick Owens,卻成為義大利頂級品牌Moncler的忠實合作對象,本季,與Moncler再度攜手打造膠囊系列。Rick Owens打造了與世隔絕般的靜音睡眠艙,內部配置雙床體及氧氣再生裝置溫控通風系統,他解釋:「我本想為自己創造一個能完全隔離的隱身處,像耶穌石墓或睡美人玻璃棺材那樣,但Moncler發出合作邀請時,我想不如以此為靈感創造個系列好了。」因此在這次聯名,無論是身置睡眠艙內或包裹羽絨服,便彷彿完全沉浸Rick嚮往的遺世獨立異境。
服裝部分延續Rick Owens冷峻尖銳的巨大廓形,一直以來,他對粗野主義建築、現代主義雕塑和傢俱的執迷,皆強烈反映於服裝之上,「我希望我下輩子能當Constantin Brâncuși的雕塑,我所有的創作都是始於Brâncuși。」系列一大特色在於Moncler羽絨服上的放射狀絎縫裝飾,搭配淺系黑色、土褐色與漸變中性色調,為單調的冬季羽絨外套注入Rick Owens獨有的末日科技感。
單品包括飛行夾克、羽絨服、長款羽絨被大衣、加長外套、半身裙、短褲和上衣等,長款針織衫或拉絨棉質上衣配有肩部紐扣,增添開口設計,可隨心調整造型。長款束腰上衣、禮服裙和半身裙採用牛仔材質。套頭圍巾、毛絨靴和輻射狀絎縫毯為造型增添點睛之筆。
談到近幾季創作,包括本次Moncler聯名,從一貫全黑漸漸迸發出更多樣色彩,Rick也再次重申他對「黑」的鍾愛:「黑色確實能隱蔽我們心中的不安,但我更喜歡藉黑色來表達一點正式與安靜的謙遜——這世界已如此繽紛而嘈雜……
「穿上黑色讓眼睛休息,是一種禮貌的姿態。」
Rick Owens
2017年,Rick Owens在美國時裝協會頒獎典禮(CFDA)獲頒終身成就獎時說道:「生而為人,最基本的需求就是被傾聽。謝謝你們,讓我感覺自己被聽到了。」我想,這才是無數人想對他說的話。因為他,讓過去無數被邊緣化的破碎靈魂,擁有做夢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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