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雷影評心得│《綠洲》(Oasis)凡䴤看不見的純粹愛情
弱勢族群被人摒除門外,如一道牆隔絕,不能用心理解時,無形鴻溝般疏離,人們所看到的外在表象就是事物本質嗎?一對被家人漠視的社會邊緣人,如同天涯淪落人,兩個純真的靈魂相遇,真心以對,激盪出愛的火花。他們的愛情極為純粹,在凡塵被扭曲折損了那簡單質樸的美麗,人性對弱勢者的偏見,看不到兩人靈魂間愛的輕盈慢舞。
一向慢工出細活的韓國導演李滄東,廿三年執導生涯中創作了六部作品,在2002年獲得威尼斯影展四項大獎的電影《綠洲》( Oasis),即訴說一對男女社會邊緣人沒有利害關係,純淨心靈,不由分說的只因為喜歡對方,他並不在乎她的外貌如何,始終真情愛戀,單純而誠摯。他們境遇坎坷,被家人摒棄,甚至利用後一腳踢開,善良而卑微過活,當兩個孤寂靈魂相遇,彼此凝望,歡喜忘憂,相互撫慰,有如在生命的荒漠中,尋覓到一口芳芬甘泉,他們在最純粹的交流中,找到了自己生命之光。然而人們世俗的眼光,不信兩個弱勢者也會談情說愛,而以表象所見編織入罪,沒有給予任何申訴機會。旁人的自我偏見,扭曲了屬於他倆純摯樸素之愛。無法探究真相,而妄加斷定,讓付出真愛的他背負了莫須有的罪名。片中綠洲是個想望,然而虛幻的景象「海市蜃樓」卻是脆弱得不堪一擊。導演以外在表象與事實內裡的存在荒謬性,凸顯自私及愚昧的人性弱點。
強調表象與內裏的哲思,反觀存在與虛無,創造影像語彙,小說家出身的李滄東,2018年以改編自村上春樹作品拍成的《燃燒烈愛》締造史上坎城影展場刊影評最高分紀錄,《綠洲》和《燃燒烈愛》都傳遞著俗世現實與虛幻萬象的落差,人們常用自以為是的觀感去臆測所認知的事物,結果事實真相並非如此,當以高姿態勢自我去解讀時,恐怕忽視了最純粹的事物本質。《綠洲》片中當男歡女愛時,斷然推論是性侵,根本不信弱智男與腦性麻痺女之間的兩情相悅,彼此相互吸引的愛慾,與一般人沒有兩樣。食色性也,戀愛中的他們深情相擁,是自然不過的事。
《綠洲》片頭敘述男主角弱智男洪宗道(薛耿求飾),入獄刑滿釋放,凡事不會計較,一派天真的他,出獄後在外身無分文,吃了霸王餐被家人從警局領回。久別重逢卻不受家人歡迎,而被視為麻煩製造者,母親對他一天到晚闖禍,不知如何是好。「不要再來妨礙我的人生」哥哥(安內相飾)對他說,得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學會適應社會オ能長大。面對一陣數落,宗道笑笑沒有回應,直到後來劇情透露他的入獄完全是為酒駕肇事哥哥頂罪,因為他無能養家,哥哥負責一家生計,他自然而然成了代罪羔羊。他本以為出獄後能投入家庭溫暖懷抱,沒想到嫂嫂對他的出現相當不安,似乎他是個未爆彈似的。被家人奚落,無所事事的他,拿著禮物去探望被哥哥撞死的韓尚植的家屬,遇見了死者的腦性麻痺患者女兒韓恭洙(文素利飾)。她眼斜嘴歪,容顏扭曲,手腳不斷抽搐著,半天也說不上話來,但卻深深吸引著宗道,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在腦衝動下竟然大膽慾求,她百般抗拒,後因人來而落荒而逃。這幕狼狽相遇,他的率爾行動,她驚嚇失措。
他們是被社會拋棄的邊緣人,有些弱智的宗道,做甚麼事都虎頭蛇尾,被家人認定是製造麻煩的魯蛇。他頂替車禍肇事者哥哥入獄服刑,卻沒受到感恩對待。他本身也無一技之長,連送外賣的工作也做不好,後來到哥哥的修車廠當學徒,竟然將客戶的車子開出去載恭洙去遊玩,而慘遭哥哥毒打一頓。當初宗道代兄入獄他一點也不心存感激,而是狠狠地以鐵棒修理著天真不懂事的弱智弟弟。腦性麻痺患者恭洙的哥哥、嫂嫂以她名義申請了社會救助的殘障公寓,當社工人員來探訪時オ將她如花瓶般擺出來做様子,平時將她放置在殘破待修的老家,委託鄰居代管三餐,只偶爾探望一下。恭洙遭不平待遇,心知肚明,保持緘默,任親人擺佈。她一個人生活,唯一娛樂,就是收聽一台老收音機播放的音樂或廣播,放大的聲音,陪伴著孤寂的靈魂。行動不便的她幾乎躺在床上,白天看著天光斜影幻想著蝶鳥飛舞,夜晚窗外街燈樹影幢幢,偶爾月光輕瀉,魅影搖曳,清冷而寂然。
宗道對恭洙一見鍾情,他愛整個的她,不管她如何殘缺,手指蜷曲、眼斜嘴歪、身體不停抽搐,她依舊是他眼中最美麗的女人。當初遇他狼狽而逃後,恭洙被兄嫂以她名義去申請殘障公寓,而棄之一旁不顧,蝸居老屋被利用完後的失落感讓她找出宗道留下的電話號碼,而開始兩個孤寂靈魂的互動,在卑微痛苦的人生旅程中,彼此相互取暖,求得慰藉。他們簡單純潔的心靈凝望,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寂寞的人總是會用心看待生命中出現的人。
獨自被拋棄一隅的恭洙的夜晚是一片黯然,看著牆上「綠洲」的掛毯,窗外微風搖晃樹枝投射在上面的陰影,而心生恐懼,她向宗道傾訴自己內在脆弱,被邊緣化的她心靈深處存在著極大陰影,不斷在吞噬著胸口。不管任何時候,有陽光的白天或黑暗的夜晚,都十分敏感而產生幻影。當陰暗的房間偶爾天光斜射入内,她幻想著光影如羽化飛蝶,心情隨之飛舞,然而在暗夜時窗外樹枝黑影幢幢,於她如同魑魅般恐怖,她的生活存在著諸多不安全感。從心理學的視角來看,人若遭到邊緣化,體內陰影如同被丟棄般,靈魂深處充滿著未知危機,心理陰影不斷擴大。被社會邊緣化時,各種幻覺如影隨行,尤其對黑暗敏感,使心靈顯得異常脆弱。有了宗道的陪伴,紓解她不少情緒壓力。
為取悅恭洙,宗道時時到她住處陪伴她,幫她洗頭,他們一起以有限言語談情說愛。他抱她上輪椅出遊,搭公共交通工具,在車上她看到車內情侶打情駡俏,心花朵朵開地幻想自己站立如常人般。在趕不上火車時她起身與宗道共舞,一切幻覺正是她内心的想望。另一個片段是掛毯景象中的人物活生生走了出來,女人、小孩及大象一起同歡,她也手舞足蹈起來,這些幻象正代表著戀愛中女人的歡愉心境,恭洙沉醉在宗道的痴情對待中,她對他心靈的呼喚,有了回應。導演將殘缺的她瞬間轉而能站能舞的奇幻一幕,雖有些突兀,也傳遞身障者雀躍飛舞的心情,當她遇見了愛。
他們以「公主」和「將軍」互稱,對宗道而言,恭洙是他竉愛心儀的公主殿下,而對恭洙來說,宗道是可以信任仰賴的將軍大人,兩個被家人拋棄的天涯淪落人,心靈相互偎依取暖,沉醉在濃情蜜意中,眼裡只有彼此。他們默默而純粹愛情,是別人看不到的。為慶祝媽媽生日,宗道推著輪椅帶恭洙出席了家族聚會,全家人訝異他何以結交腦性麻痺的女友,他們漠然對待恭洙,宗道被哥哥叫到一旁數落一番。全桌人對恭洙投以鄙視眼神,這一對社會邊緣人的愛情並不見容於家人,宗道不管他們如何排斥,恭洙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寶貝。當要照全家福照片時,宗道推著坐輪椅的恭洙準備入鏡而遭拒,他可,她不可,因她不是家人。此時宗道帶著恭洙憤而離去,在他心目中她與他不可分割,她如家人般,都是生命中重要的人。於是宗道送她回家,當他準備告別時,她要他留下陪她睡覺作愛。正當男歡女愛時,碰巧她的哥嫂來探望,他們看見壓在她身上的他,驚呼連連,而一口咬定他性侵了她,不由他有任何解釋,而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無法說明一切。
被拘留時他逃出去為她剪去窗前高大樹幹枝椏,因為心愛的她因樹枝投射在掛毯的搖曳陰影而害怕,無論如何她不能受傷害,尤其他沒辦法陪伴時。這位弱智男善體人意温柔的心,站在大樹上砍伐了樹枝以消弭愛人恐懼不安的心,這種體貼令人動容。在屋內的恭洙看到搖晃而斷落的陰影,感應到愛人離自己咫尺而不能相見,她哀嚎並開大收音機的聲音,向宗道示意她知道他來了,這一幕戲劇張力達於極點。
一個弱智,一個腦性麻痺,世俗看來是身心不健全的人,他們擁有一顆純潔之心,沉浸在極為純粹的愛戀之中,暫忘現實遭受的不公平待遇。相愛的人的愛慾,一般人以庸俗而自以為是的偏執心態,高姿態而非真誠理解,似是而非的推理,帶著有色眼光去鄙睨,導致與事實有所出入,也許這正是人類與惡的距離。
李滄東的《燃燒烈愛》與《綠洲》這兩部影片在國際影展備受矚目,尤其是《綠洲》奠定了李滄東在國際影壇的地位,2002年威尼斯影展上榮獲最佳導演銀獅獎以及最佳新演員獎等四項大獎。看過這兩部電影後,日前我與一位資深影評人聊起李滄東的作品,他覺得《綠洲》的感情比較白描直接易懂,《燃燒烈愛》的影像技巧更上一層樓,精巧隱誨銳利。我也有同感,以藝術形式來作比較,《燃燒烈愛》意象較深沉,藝術呈現手法較迂迴,探索存在和虛無之間。不過《綠洲》以社會邊緣人的愛情故事為經緯,也透露著導演對弱勢族群的關愛眼神,我們能否真正理會到被社會拋棄或漠視者的內心深處,及其感情世界,而非如片中的世俗眼光去審判外在現象,而整個事實真相是否如肉眼所見?
除了描繪社會邊緣人純粹真摯的愛情外,《綠洲》也傳遞一般人常以有色眼光來看弱勢族群,帶著自以為是的偏見心魔,正如鬼魅幢幢,影裏與真相大有出入,當宗道在砍去樹枝以除卻掛毯陰影時,真是有點大快人心。我想,人們質疑社會邊緣人的愛,不也是如遮蔽的天空無法穿透事物的本質。這對相濡以沫撫慰孤獨靈魂的戀人,他們是彼此荒漠生命裡的綠洲甘泉,純粹相擁的幸福無人能懂。
導演影像寓意豐富,演員演技精湛的《綠洲》,從未有機會於台灣院線上映,睽違十八年後,此次數位經典版在台由光年映畫電影公司發行,現正在全台戲院經典重現。
推薦指數:8.5分(滿分10分)
加入「yamMovie電影特區」LINE好友,隨時掌握熱門電影動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