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越南、香港、烏克蘭面對外來政權命運大不同

最近烏克蘭遭受俄羅斯的入侵，舉世譁然，原本諸國袖手旁觀，結果烏克蘭舉國上下一致抗敵，選美小姐、芭蕾舞者、學者、運動員、前總統，都荷槍實彈上街保衛家園，當美國準備協助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離開基輔，他堅決回應：「烏克蘭需要的是彈藥，不要搭便車。」這樣的抗敵意志撼動全球，歐美諸國紛紛提供的軍事武器援助，並以經濟制裁俄羅斯，甚至瑞士也放棄中立國，凍結普丁及俄國金融大亨在瑞士的帳戶，國際義勇軍紛紛志願赴烏克蘭參戰。真的應證了黎清波在國際橋牌社第二季裡的一句台詞：「如果你不怕死，你的朋友就會來。」

正巧此時，台灣有兩部紀錄片於二二八前後同時放映，一部是目前全世界僅台灣在院線上映，並於去年榮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的「時代革命」，另一部則是同時入圍金馬的「給阿媽的一封信」。兩部紀錄片都非常警世，後者談的是台灣，前者談的是香港，一前一後，相隔半世紀，當年都敲鑼打鼓迎接中國政權，雖然政黨不同，最終以悲壯的遭遇在兩支紀錄片中分別呈現。

二戰後與台灣同時，越南也面臨蔣介石大軍接收的命運，但越南人民和今日烏克蘭一樣，勇敢對抗外來政權，如今已成為獨立自主的國家，否則，今日中國也會宣稱越南是中國固有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著名的台語文運動推行者，也是越南研究專家的成大台文系系主任蔣為文教授，經常舉此為例，他說，不止台灣有二二八事件，越南也有，雖然兩地的二二八不盡相同，卻都與獨裁者蔣介石的藉機入侵有關。

蔣介石與越南扯上關係可從1937年日本發動蘆溝橋事變說起，當時法屬越南公路和中緬公路都乃援華重要國際路線，為切斷中國的補給路線，日本於1940年6月派軍進佔越南北部，隔年7月又進佔南越。日軍進駐越南初期，名義上仍尊重法屬印度支那總督統治越南的正式地位，直至大東亞戰爭末期，日軍為避免法屬印度支那總督接應英美盟軍登陸越南，乃於1945年3月9號發動「三九事變」推翻法屬印度支那政權，宣稱將主權交還越南傳統王朝阮朝的末任皇帝「保大皇帝」。

三九事變後沒幾個月，日本戰敗，日本天皇於1945年8月15正式向聯軍無條件投降，聯軍統帥麥克阿瑟隨即於9月2日發布一般命令第一號（General Order No.1）指派蔣介石代表聯軍到中國戰區（扣除東北地區）、台灣及越南北部（北緯16度以上）接受日軍投降，同時期越南南部則由英國代表接受日軍投降。

在這關鍵時刻，越南獨立同盟（Việt Nam độc lập đồng minh，簡稱越盟）的領導人胡志明，立即把握契機發動「八月革命」，呼籲全民武裝起義並於8月16日成立越南臨時政府，短短兩周就成功掌握越南大多數城鎮，並趁勝追擊，於麥克阿瑟發布命令的同一天在河內巴亭廣場宣布越南獨立，雖然當時沒有任何國家承認，但向國際表達越南人民獨立建國的訴求。

胡志明之所以趕著在1945年9月2日宣布越南獨立，是因為他曾經在1942年8月至隔年9月間，被懷疑是中國共產黨的間諜，被蔣介石的爪牙關在廣西的監獄，他在獄中還寫了著名的漢詩《獄中日記》。也因為對中國歷史及當代局勢有當了解，深知中國沙文主義在有能力的時候必會侵略越南，所以捷足先登宣布獨立，讓蔣介石沒有理由賴在越南不走。

果真，憑著聯軍麥克阿瑟的第一號命令，蔣介石果真派雲南的盧漢將軍擔任總司令，揮軍二十萬從雲南及廣西分批進入越南北部。1945年9月9日，來自雲南的第93軍抵達越南首都河內。盧漢與何應欽也前後飛抵河內，為了支援國共內戰，強力搜刮越南稻米、布料、食鹽、砂糖等民生物資，民不聊生。

蔣為文表示，越南老兵作家「黃進」（Hoàng Tiến）的歷史小說《我的河內》（Hà Nội của Tôi ）及美國二戰期間「戰略情報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帕蒂」中校（Archimedes L. A. Patti）的《Why Vietnam》都詳細記載蔣介石的軍隊紀律極差，一進入河內就如同盜匪般四處劫掠，而且還將傳染病帶入越南，造成越南大饑荒，還將中國已幾近成廢紙的紙幣「關金券」強迫越南人用極高的匯率兌換，形同對越南的財政剝削，導致當時越南物價極度通貨膨脹，人民苦不堪言。依據日本學者「古田元夫」（FURUTA Moto）和越南社科院史學所合作調查結果，當年約有二百萬越南人死於這場比天災尤過之的人為大災難。

這與國民黨軍隊踏上台灣土地之初的作為如出一轍，所以才爆發二二八事件。

無論當年的越南還是今日的烏克蘭，皆應證邱吉爾的一句話:「在戰爭與屈辱面前，你選擇了屈辱！可是，屈辱過後，你仍得面對戰爭！」（美聯社）

不僅對越南進行經濟剝削，蔣介石還以政治暗殺、外交壓迫等手段逼迫胡志明將臨時政府及國會的部分席次讓給他所扶持的親蔣政黨「越南國民黨」及「越南革命同盟會」，以進行政治干預。例如出身黃埔軍校的越南人「阮海臣」（Nguyễn Hải Thần） 就在蔣介石的扶持下擔任國家副主席，以期策動越南人政變，推翻胡志明政權。

當時胡志明領導下的越盟僅有萬餘名游擊隊員，很難與二十萬的中國軍隊正面對抗。為了避免越南淪為中國殖民地，胡志明曾說：「白人在亞洲玩完了，但中國人還在這，我寧願在接下來的幾年聞法國人的屁，也不願後半生吃中國人的屎」。

胡志明向法國代表表示，只要法國能協助越南趕走中國軍隊，就同意加入「法蘭西聯邦」（Union française ; Liên hiệp Phát），歡迎法國重返越南。

為了爭取繼續殖民越南的機會，法國便與蔣介石為首的國民政府談判，以放棄在華治外法權及其有關特權為誘因迫使蔣介石接受自越南撤軍的條件。

當時中國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爆發第二次國共內戰，蔣介石需要將駐越的二十萬大軍調回中國以剿共，同時也盤算藉由法國放棄在華的不平等條約來挽救自己在中國逐漸失去的民心。況且，蔣介石在越南已幾近達成經濟剝削、政治操控的目的，於是同意法國臨時政府提出的條件，於1946年2月28日簽下：「中法關於法國放棄在華治外法權及其有關特權條約」、「中法關於中越關係之協定」及「關於中國駐越北軍隊由法國軍隊接防之換文」。中國軍隊於1946年夏天全數撤出越南。

這就是「越南二二八」，成為智退中國國民黨軍隊的關鍵。如今已不可能聽到任何中國人耀武揚威的說：越南是中國固有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智退蔣介石二十萬大軍後，胡志明利用戰後法國軍事勢力衰退無法迅速遠征越南的情況下加強越盟軍隊的游擊戰能力，馬上展開抗法戰爭，直到1954年5月越方軍隊於「奠邊府戰役」（Chiến dịch Điện Biên Phủ）大勝法國軍隊，迫使法國簽定「幾內瓦協議」（Geneva Accords）後，法國便退出中南半島。

由於古代越南在北屬時期（約公元前111年到公元938年）曾受古代中國統治一千多年。其後建立封建王朝，和中國維持宗藩關係，直到19世紀成為法國殖民地，越南在長達二千年的歷史當中，以漢字為官方文字。

蔣為文表示，胡志明太了解中國人了，而且漢學素養極高，深知文字的使用會影響一個國族的意識形態，所以當胡志明在1945年9月2日宣布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國」後，馬上著手去中國化、法國化，他在 9月8日宣佈廢除漢字與法文，轉而推行17世紀天主教會傳教士發明、法國殖民政府推廣羅馬拼音的「國語字」（chữ Quốc ngữ），透過文化與教育的手段培養越南民族意識以作為抵抗外來統治的文化防線。現在的越南文字已經看不出漢字的痕跡了。

提起胡志明，蔣為文除了敬佩，還有感慨，可恨當年台灣沒有一個像胡志明這樣了解中國且具有遠見的領導人，才會同樣是「二二八」，命運卻大不同。如今越南，今天已經是個獨立的國家，而且經貿政治方方面面國力日強。

當年的越南和今日的烏克蘭一樣，都有勇敢的領導人，以及無畏抗敵的人民，與台灣及香港對照，又應證了邱吉爾批評張伯倫的綏靖政策時講的一句話:「在戰爭與屈辱面前，你選擇了屈辱！可是，屈辱過後，你仍得面對戰爭！」

「時代革命」記錄的是2019年開啟的香港反送中運動的悲壯，即使200萬香港人上街頭，波瀾壯闊，但因為政權已經落入中國手裡，如囊中物，依舊抵擋不了更加嚴密管控的《香港國安法》。

台灣人從二戰結束的後1945年八月，張燈結綵迎接軍紀渙散的中國國民黨部隊，歷經二二八事件，數十年的白色恐怖迫害人權的戒嚴時期，直到1992年修正刑法第100條，思想不再入罪，人民的基本權利才得保障，並在1996年台海危機中，無畏中共飛彈的恫嚇，才得以完成第一次總統直選，也就是說，當中國（國民黨）這個外來政權踏上台灣土地之後50年，台灣人才真正當家作主，得以選擇自己的國家領導人。「給阿媽的一封信」紀錄的大多就是二二八及白色恐怖受難家庭，如張七郎父子、黃溫恭、高一生、施儒珍、毛卻非及毛扶正兄弟一路走來的艱難。

於此二二八前後，正逢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烏克蘭人勇敢迎敵之際，以及香港國安法落實之後，以越南建國史來對照台灣的民主之路，實在太有警世意味。

※作者為社運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