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是理科學霸、台大書卷獎,卻在赴美前夕放棄博班offer...心理師、暢銷作家留佩萱:謝謝自己當年的徬徨與掙扎
留佩萱在心理專業的成就非常亮眼,她從美國賓州大學拿到諮商教育與督導博士後,一邊在美國的大學擔任教職,一邊也從事諮商工作,是美國的執業心理諮商師與國家認證諮商師。
她曾出版過《童年會傷人》、《尋找復原力》等暢銷書,近期又推出新作《擁抱你的內在家庭:運用IFS,重新愛你的內在人格,療癒過去受的傷》,聚焦於近年在國外十分風靡的心理治療法「內在家庭系統治療」(Internal Family Systems Therapy,簡稱IFS)。
很少人知道,留佩萱其實是半路出家的。從小就是個理科學霸的她,原本在台大畢業後要赴美攻讀生化博士,卻在拿到好幾家大學發的入學通知,開始遲疑了;後來,她在出國前夕決定打掉重練,勇敢面對心中的聲音,改走心理諮商這條路。
爸爸是化學老師,自己從小就覺得該「讀台大、去美國」
「台灣的小孩,在求學階段,好像沒有太多的職涯探索,也沒什麼機會瞭解自己,」留佩萱回想,小時候的她,並沒有很清楚的想過自己未來要做什麼,只因為爸爸是化學老師,自己就好像該讀理科,又因為在校成績還不錯,就應該拚台大。
在考進了台大生化科技系後,留佩萱繼續維持好成績,還常常拿書卷獎;當時,有不少同學打算畢業後出國念書,她起初也沒想太多,只覺得自己應該也會留學,便跟著大家一起補托福。
升上大四後,留佩萱一邊準備出國,一邊開始徬徨。
早在大二、大三時,她就覺得自己似乎不太喜歡進實驗室,相較之下,她在參加服務性社團、去花蓮的部落帶營隊時,開心許多,「我好像比較喜歡跟人互動、跟小孩相處,我不只帶營隊,還曾跑去人本基金會的培訓營學溝通技巧等等,甚至在學校修過幾門社工、心理的系,都蠻喜歡的。」
去部落帶營隊,發現自己愛與人互動,不愛實驗室
內心掙扎的留佩萱,曾興起要不要改唸社工或心理的念頭,跑去找系上導師談,導師當然鼓勵她繼續走生化,她也被說動了,不太敢改變。但,沒過多久,她又被焦慮淹沒,她印象很深刻的是,當時她預約了台大的諮商中心想諮商,卻放心理師鴿子。
「那天早上,我就是不敢踏進諮商中心,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有問題』的,才需要去做諮商,一直過不了心中那關,最後只好no show。」
畢業後,留佩萱去台大醫院當研究助理,雖然待在熱門的放射腫瘤科研究藥物,但她卻對實驗室生活提不起勁;拿到美國博士班的入學通知後,她更發現,如果現在還是不改變,以後只會更困難。
於是,她決定轉換跑道,先進入人本基金會工作,並開始以心理諮商為目標來申請美國學校,最後進了賓州大學。
曾掙扎又恐懼,但慶幸當初傾聽內心,跨出第一步
回首來時路,留佩萱雖然慶幸自己踏出了那一步,但她也還記得當時內心的掙扎。
「那時,有某一部分的我,是很害怕改變的,要放棄已知的領域,讓我很恐懼。但心中又有另一個聲音在告訴我,新領域很吸引人啊!還有另一部分的我在想著,也有可能讀了心理,才發現我不喜歡,這個風險,我得自己承擔…」
心中小劇場轉不停、不同聲音此起彼落,這樣的糾結經驗,成為後來留佩萱從事心理諮商工作的養分。
每個人內心都有很多種聲音,但她觀察,多數人在日常生活中,習慣把注意力放在外在世界,很少撥時間跟自己的內在做連結,好好傾聽內心的聲音,「我們習慣從外界獲得讚賞、肯定、滿足感,卻害怕進到內心,那裡就像是一大塊黑影,我們害怕靠近,不想看見黑暗處有什麼。」
於是,人們用滑手機、追劇、買東西等各種方法,讓自己不需要去感受內在經驗,留佩萱形容,網路就像是現代人的止痛藥,社群網站則像電子奶嘴。
如同電影《腦筋急轉彎》,每個人的內在都有很多種聲音
她研究多年,並實際運用在諮商現場的「內在家庭系統治療(IFS)」,就是主張人們可以試著走進內心,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想法、情緒、身體感受或內在經驗,去觀察內心發生了什麼事情。
IFS的理論認為,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很多不同的「部分」(parts),如同電影《腦筋急轉彎》中,主角腦中有「樂樂」、「憂憂」、「怒怒」、「厭厭」和「驚驚」。IFS還主張,如同家庭成員會互動,我們的內在部分,彼此也會互動;就像《腦筋急轉彎》中,「樂樂」一直阻止「憂憂」取得主控權,希望保護主人不憂鬱。
我們的內在除了那些不同的部分之外,還有一個「自我」(Self),留佩萱說,當我們處於自我狀態時,就從陷入情緒想法中,變成了一位觀察者,可以清晰的觀察到自己的情緒和想法。
留佩萱用智慧型手機做比喻,我們內在的部分就像手機上的App,自我則是主螢幕畫面,回到主螢幕時,你可以看見不同的App,選擇要開啟或關掉哪些App。
抱著好奇心,去認識心中的各種想法或情緒
IFS有個大前提,就是要抱著好奇心,去認識心中的各種想法或情緒,「我們內心的每一個部分,其實都是想幫助我們,我們可以試著先去理解他們,然後重新愛他們;很多事情的答案,或療癒的解方,其實就在我們心中。」
比方說,很多父母對小孩的管教很煩心,常常會發脾氣,但又覺得動怒也無濟於事,反而讓自己更懊惱。
對此,留佩萱說,父母對小孩有情緒很正常,這時不妨告訴自己:
「有一部分的我,對小孩很生氣,但,那不代表全部的我,我要用『自我』來跟小孩互動。」
「我可以對小孩生氣,但我要有能力去處理,別讓『怒怒』掌控了我與孩子的互動。」
每個父母心中,都可能有著「想批評小孩」的部分、「想發怒」的部分,當這些部分坐上心中的主控台後,父母就成了批評者、發怒者;得先跟這些部分拉出一點距離,才能讓「自我」跑出來,跟小孩做有效的、好的應對。
對父母來說,最好的教養書就是「自己」
有多年諮商經驗的留佩萱說,最好的教養書,其實是「自己」,父母如果願意多覺察自身的情緒、多探索內心的世界,就會有些新發現,進而找到更有效、更適合的解方,而這是有原則可以依循的。
第一個原則是先自我探索。以「罵小孩不讀書、只沉迷手機」的常見情況為例,留佩萱說,父母可以先自我探索,問問自己:「當我內心很想批評小孩的部分出現時,我有什麼感覺?」、「我為什麼想要批評小孩?我的目的是什麼?我在擔心什麼?」
答案可能是:「我覺得小孩要讀書,才有好成績,才有好工作,才有好薪水。」、「小孩如果成績不好,就代表我是不好的爸媽。」等等。
接下來,可以問問看自己,這些想法背後的信念,是真的嗎?例如,「有好學歷才有好工作」這一點,在現在就已經不適用了,未來世界更不是如此。留佩萱提醒,這是覺察的另一個層次,覺察我們的想法或行為,背後是有哪些信念在趨使,這些信念又是從何而來。
第二個原則,是派出「自我」來處理事情。當父母讓「批評者」站上內在的主控台時,對小孩說出的話可能就是「怎麼都在玩手機?」、「到底有沒有在讀書?」這樣刺人的言語,其實一點幫助都沒有,只會讓小孩受創、防衛。
如果能派出「自我」跟小孩談,就比較能不用批評的角度,而是用更多元的眼光去看孩子,例如跟小孩談「你喜歡玩什麼遊戲?為什麼對這個有興趣?」、「你們同學都喜歡玩這個呀?」、「在讀書的時候,是不是碰到什麼挫折?」等等。
這個過程,其實也是對小孩進行探索,在更理解小孩行為背後的想法後,才能找出有效的解方。
第三個原則是,自己的情緒,自己負責。很多父母即使抱持著好奇心去看小孩,瞭解了小孩的現況之後,還是會忍不住的焦慮、擔憂,留佩萱說,自己的情緒,得自己負責,終究還是要回到內心去找答案。
例如,不少父母會要求小孩成績好、常拿小孩跟別人比較,這可能來自父母內心的自卑,當父母自己內心有創傷、有不安全感沒辦法處理時,就可能轉而批評小孩。
許多書籍和心理學派,都是教大家如何採取「對抗」的方式,把負面的想法趕走,但留佩萱說,IFS認為,所有內心部分都是想幫助我們,我們可以透過探索與理解,重新跟這些內心部分建立關係。
找回自己,讓不完美但完整的自己繼續前行
我們內心世界的狀態,其實也映照在外在世界,「如果你很討厭自己的脆弱面,就會很討厭另一個人展現的脆弱面;當你對自己很羞愧,就會常常批評別人;當你無法跟自己的悲傷待在一起,也就無法跟別人的悲傷共處。」練習走進內心,能幫助我們改變和自己內、外在世界的關係。
如果可以回到大四那一年,留佩萱想跟害怕離開生化的那個內心聲音說:「對,我知道面對未知很恐怖,謝謝你提醒我。」也想跟慫恿她轉向新領域的聲音說:「謝謝你一直提醒我,什麼是我有熱忱的東西。」她還想跟曾經徬徨又糾結的自己,說聲謝謝。
「只要我們願意傾聽內心,找回了自己是誰後,就能讓不完美但完整的自己,繼續成長與前行。」
照片提供:留佩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