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名暉：中國關稅戰壓力再大也要盯著台灣

2025年4月2日的「解放日」之後，美中之間的關稅問題急遽升溫，部份對中國商品的加徵關稅，已達到部分商品245%。面對持續升溫的關稅戰，WTO預警全球貿易量將由3.0%的成長率大幅下調到負0.2%，全球貿易量將減少4.3%，美中若全面脫鉤或使全球GDP長期萎縮7%。

從現實主義觀點看，東協國家藉對沖策略在美中之間遊走，實現最大化利益與自主性。中國或許能取得局部經貿成果，但難以形成排他性的反美陣營，除非在安全承諾與市場開放上有更大幅度讓步，否則東協或其他國家都將持續美中之間靈活平衡路線，避免成為川普下一個加徵關稅的目標。

進一步回顧中共政權的歷史，1969年後中蘇交惡時期面臨更嚴重的外交困境，但是卻大舉援外，試圖突破外交困境。例如在1970-1975年無償建設1860公里的坦尚鐵路（TAZARA Railway），動員逾5萬名技術工人。當時中國內部面臨文革造成的全面衝擊，如今同樣面臨經濟挑戰，中國仍舊依循相同的模式，試圖從國內擠出資源拓展外部空間。

對內取消交易與限制稀土出口

3月10日起，中國對美國農產施加10–15%的額外關稅，涵蓋大豆、玉米及畜產品；4月初更對所有美國出口商品加徵高達34%的額外稅率，令美國農戶損失顯著，並促使中國加速向巴西、阿根廷與澳洲等替代供應國採購。

4月11日，中國宣布對美國進口商品報復性關稅由84%一舉提升至125%，強調將無視美方「關稅數字遊戲」。中國商務部稱，美方若繼續加徵關稅，中方亦不會跟進調高，暗示關稅率已到達上限。4月15日，國務院更進一步命令國內主要航空公司，包括國航、東航與南航，不再接收任何波音新機交付，延後或取消多架747及787機型的交付，試圖以高價值的航空產業訂單施壓美方。

中國的另一個反制目標在於美國的航太與軍工產業，試圖藉由暫停輸出美國稀土，造成美國戰略性原材料的短缺。根據國際能源署（IEA）的估算，中國約占全球稀土產量的61%，而在稀土金屬的提煉，則佔有約92%。

中國若是限制輸出，稀土材料的價格預計將大幅上漲，尤其是重稀土（HREE）的產能九成以上在中國。目前中國最新的出口限制就是鎖定重稀土元素：鈧(Gd)、釔(Y)、鉭(Tb)、鑭(Dy)、鈧(Ho)、鉺(Er)、鉥(Tm)、鏑(Yb)、鋯(Lu)，要求企業獲得出口這些資源的特殊許可證。影響所及將從航太與軍事擴大到手機等消費電子產品，進一步造成全球消費市場的問題。

對外拉攏其他國家反制美國

面對美國的加徵關稅，中國也採取高額關稅作為為回應，並且暫停波音交付及額外農產關稅反擊。在美國單邊關稅壓力下，中國一方面減少對美採購，同時也尋求潛在的合作對象，轉移原先無法出口到美國的訂單，以及反向的建立戰略物資的供應鏈聯盟。

由於歐洲和東協同樣也面臨對等性關稅，中國也積極展開與歐盟和東協之間的高層互訪，並簽署百餘項經貿協議，試圖凝聚反美統一戰線。以東協為例，各國受到美方關稅影響相對有限，多數成員公開放棄報復性措施，並積極透過派遣代表赴美談判，維持與美國的直接對話。

4月份，西班牙首相桑德斯與歐盟執委會相繼訪中，但是雙方各有所圖。中國與歐盟重新啟動貿易與投資合作磋商，承諾共同維護多邊貿易體系並推動汽車、電動車及高技術製造業協議，很大一部分是為減少中國電動車出口的障礙，但是歐盟並未在關稅有明確的答覆。

4月14日，習近平於河內與越南領導人簽署45項合作協議，涵蓋鐵路、半導體及人工智慧等領域，以加深雙邊供應鏈整合。4月16日，習近平在吉隆坡呼籲建立更緊密的區域性基礎建設網絡，並暗示中國將擴大進口馬來西亞農產品，以應對全球糧食安全挑戰。

4月17日，習近平在金邊與柬埔寨政府簽署37項協議，雖多為象徵性非約束性文件，卻凸顯中國希望透過大規模基建與金融合作，強化與東協中南半島國家的戰略連結，並且重複「基建換資源」的策略。

試圖與東協建立稀土聯盟

值得注意的是，馬來西亞是東協主要的稀土出口國家。根據USGS《2025年礦物商品概況》，進口來源中，2022-23年間，馬來西亞占13%，中國則主導70%。 中國積極拉攏馬來西亞，將能形成能影響美國進口量至少80%的稀土聯盟。

從儲量的潛力來看，東協各國的儲量不容小覷，只是尚未導入技術，充分釋放其生機潛力。東協部分國家礦山產量可觀。根據2024年美國地質調查局的報告（HS 280530）：馬來西亞13,000 噸、泰國13,000 噸、越南300 噸，但是產品大多以礦石與化合物形式出口，真正完成提煉的稀土金屬出口相對稀少。然而，中國有相對成熟的稀土加工技術與資本，中國極有可能意圖形成聯盟，阻礙美國的軍工和航太產業取得關鍵性戰略原材料。

由於中國實際上壟斷全球稀土加工供應，此類限制對美國，尤其是其國防技術領域構成了嚴重威脅。在中國的盤算，若能進一步拉攏東協各國配合限制出口，或是收購礦權，便能取得這一輪美中關稅戰最重要的籌碼。

東協各國仍保持既有的平衡立場，同時與美中保持聯繫，一方面接待中國代表團，同時也積極與美國接觸。（美聯社）

東協堅持對沖策略　保持平衡立場

即使面對美國的關稅壓力，東協各國仍保持既有的平衡立場，同時與美中保持聯繫，一方面接待中國代表團，同時也積極與美國接觸。4月10日，東協經濟部長會議聯合聲明承諾「不採取任何報復性措施」，並表示將透過對話與美方溝通，維護區內投資與貿易穩定。

馬來西亞貿易部長與第二財政部長預定4月底赴華盛頓，就24%的美國關稅進行雙邊談判，並排除關稅對等報復選項。菲律賓將於5月派遣高層代表團赴美，尋求減免17%的輸美關稅，同時推動與美國的自由貿易協定談判，以確保既有市場不被擠壓。印尼外交部長與美國國務卿魯比奧於4月16日會晤，雙方除討論南海安全，也觸及「互惠關稅」議題，顯示印尼在經濟與安全層面，正深化與美方的溝通渠道。

大多數東協國家目前仍舊採取對沖策略，既能從中國獲取投資與市場准入條件，又可以和美國維持安全與高科技領域的合作，從而保持最大自主性。東協各國將多邊平台作為對外集體協商的場域，同時深化與美、日、歐等多方的軍事與經貿交流，以分散風險與增加議價能力。

在安全方面，南海問題仍然為難越南與菲律賓，越南在2024年間持續加速南海島嶼的機場與港口建設，至少完成8個新據點，菲律賓新購入韓國「大邱級」改版的「馬爾瓦」級護衛艦也剛剛於3月底下水，中國在柬埔寨雲壤基地以及德崇扶南運河的資產，或將成為未來影響東協中立性的不穩定因素。

中國未能如願壟斷稀土資源

在稀土資源的合作方面，從2020年至今，也只有寮國與緬甸兩國將稀土開採權或是股份轉售予中國，由於這兩國的政治和經濟幾乎依靠中國，幾乎沒有議價能力。廈門鎢業以約1,900萬美元的價格，取得寮國瑙邦省Mengkang縣90%的稀土股權；緬甸北部克欽邦的重稀土，則是經由耿飆之子耿志遠的斡旋取得，從2020年的約17,400噸增加至2023年的40,000噸。2025年3月，緬甸克欽獨立軍（KIA）佔領Kanpaiti稀土礦區，導致業務一度中斷。

馬來西亞即使和中國走的再近，中國也未能克服地方主義的阻礙，中國亦曾試圖購買印尼企業PT Timah Tbk的伴生稀土礦權，但是遭當地政府與公眾抵制而未果。即使中國在政治和安全議題已有進展，但是東協各國仍深知自身的國家利益和國際戰略價值，並不會輕易大開門戶，顯示全球南方社群仍對可能的殖民主義暗自戒備。

儘管中國動用高額反制關稅、基礎設施投資與高層外交，短期可在經貿層面贏得東協局部配合，但是東協國家實受美方關稅壓力有限，並公然放棄報復性關稅，以維護與美國的直接談判空間。從現實主義的視角來看，東協成員仍將保持中立性，採取對沖策略，與外部大國保持均衡互動，確保自身戰略自主，更不會輕易出售稀土礦權，從而失去對中國或是其他大國交涉的籌碼。中國若欲更深層次凝聚區域反美統一戰線，反而得在安全承諾、市場開放與高科技合作等方面做出更大幅度讓步。

即使中國遭受再大的困難，仍然試圖進一步危害台灣的外交境遇，所有的政治與經貿手段仍包含併吞台灣的意圖。4月16日，中國的代表團與馬來西亞首相安華會談，4月17日新華社發布「中華人民共和國、馬來西亞共同聲明」，強調反對肆意加徵關稅，聲明裡頭稱「支持中國實現國家統一」，種種舉措與中國向美國提出重啟談判的條件相同，要求美國解決台灣政策的問題。無論中國面對關稅戰的壓力多大，甚至是幾乎重演中蘇交惡時期的國際困境，仍然持續在外交政策擴大讓利，中國唯一不會退讓的底線只有台灣。

※作者為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