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雷影評心得│鳥瞰人間世《千日千夜》(About Endlessness)冷冽而純粹的一種凝視
在許多類型電影中,不以一般情節敘事的表現形式,也有其特色風格,導演的創意內涵另有一番境地,不以票房為取向,只是展現獨具的影像語言,追求自己藝術形式重於一切,在眾多的商業電影中獨樹一格。
獲得威尼斯影展 最佳導演銀獅獎 的《千日千夜》(About Endlessness)是瑞典國寶級導演洛伊安德森 (Roy Andersson)第六部電影,在最近的電影放映中無疑是相當另類的藝術電影。他運用了阿拉伯經典作品《一千零一夜》中的形態,以許多「連串插入法」結構,不同如油畫般的畫面,訴說著人世間的林林總總,芸芸眾生的悲喜,彷彿在大故事中套入小故事,小故事再演缧更小的故事,大小不斷的衍生,產生了虛幻與現實的錯綜交雜。每個畫面看似獨立,卻前後有所聯結,冷冽而純粹的處理,充滿著北歐的風情,在寫實與超現實中遊走,而每一幕的對白又非常類舞台劇,表現形式不減他想要傳遞的意念,引人沉思。
片中同時擷取俄國超現實主義、表現主義畫家夏卡爾的詩意幻境,在《千日千夜》裡彷彿看見夏卡爾畫作〈城市上空〉 (Above the Town)、〈白色釘刑〉(White Crucifixion)〈綠色小提琴手〉(Green Violinist)…..等多幅畫作影子,導演藉著不同人物角色演繹,以幾乎淨空背景方式,而以對白訴說著不同的人類處境,許多無奈與迷惘,嚮往與失落,美麗與哀愁。
原本色彩繽紛,濃郁詩意的超現實畫作,在導演洛伊安德森的《千日千夜》裡轉化成灰黑白寒調色系的畫面處理,即使靈感採用了夏卡爾的超現實作品,仍維持他本身的冷冽風格,只看見更立體與故事訴說的變遷。而夢幻及意識流的巧妙運鏡,也有著直逼現實的一種凝視。在許多不同鏡頭畫面中,描繪人世間綿延不絕的生滅瞬間,如真似幻的不同畫面如油畫般,帶著一點點詩意,卻又是相當寫實的眾生相。猶似在宇宙大地裡,人類永遠只是過客,匆匆一瞥,正如一幕幕的鏡頭轉換。
片中一對男女戀人懸浮在城市上空裡, 「本 來是個美麗的城市,如今已成為廢墟。」 夏卡爾的〈城市上空〉被導演運用到令人一目了然。這幅畫作本是夏卡爾描繪一對戀人翔遊於維台普斯克的上空的一幅作品。導演以此表現其從高空鳥瞰芸芸眾生的意象,藉由「我看見一個男人….」、「我看見一個女人……」的娓娓訴說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喜怒哀樂、一幕幕真實也虛幻,生生滅滅永無止境。人生不過如此,彷若走馬燈般不斷迴旋,來來去去,沒有盡頭,許多喜劇和悲劇在宇宙間不停上演。不過,在此片中似乎哀傷多於喜悅,許多囈語及喃喃自唸,看見了人性的軟弱及無助。
全片沒有繁複的背景,而幾是十分簡潔的畫面,一位女子旁白「我看見一個男人,他心不在焉恍神,我看見一個女人…..。」似乎道出女性的情緒管理高於男性。片中描述一個不信任銀行的男人將所有現鈔藏在床墊下,極度不安全感的守財奴。背負著十字架的男子遭眾人唾棄大喊「釘死他」,原來是一位不相信上帝而身為傳教者的牧師的午夜夢魘。這個背負十字架的畫面令我想起了夏卡爾的〈白色釘刑〉。片中這位牧師十分困擾自己沒有信仰卻要教徒信奉耶穌,言行不一致,對他而言確是一種身心折磨。片中似乎藉此諷刺了人世間許多虛偽情事,或者身在江湖心不由己的無可奈何,這位信仰迷惑的牧師也只能喃喃自語「我失去了信仰,該怎麼辦?」面對信仰如何救贖,他六神無主題,而他的太太只好扮演著撫慰的角色。人性報喜不報憂,最親近的家人往往是傾訴的對象,而女人常是扮演著撫慰男人的角色。
在一個車站裡,一個女人鞋跟掉了,視若無睹旁邊男子的眼光,脫掉了鞋,光著腳丫神情自若大方往前走,自信十足。而另一個鏡頭畫面,一位上車的男人哭泣著「我不知我要甚麼?」在這兩段中,似乎透露著女人應變能力、勇敢堅強,與看似強勢的男人卻是常是軟弱無助。一個暢飲香檳酒的女人,一個孤寂迷路的男人。一個為了活命苦苦哀求的男人,一對喪失愛子悲慟欲絕的父母。種種芸芸眾生在「我看見….」無所遁形,只要在人世間就有悲歡離合,悲喜憂歡,紛擾與平靜,各自有其生命情調的抉擇。而這所有的遭遇與情緒,在片中摒棄了許有背景而作最純淨的畫面呈現,顯現出更純粹直逼觸角的一種凝視。
在這部電影中可看見夏卡爾給了導演洛伊安德森許多靈感。然而色調風格卻大異其趣。夏卡爾的作品充滿著詩意,他作畫的主題不離對一生摯愛妻子貝拉的深沉眷戀。他經常謳歌愛情,及描繪苦難,然而色彩卻是瑰麗豐富,予人希望與熱情。在〈我安居在我的人生〉(I inhabit my life)的一段詩中「我看著自己走走停停,崩潰瓦解,在來自世間的烈火面前,我的愛如流水,四處滿溢。」在作品中他與貝拉總是漂浮在半空中,在某種情緒的驅使下,可以懸浮在半空中。但在洛伊安德森的電影《千日千夜》裡卻是冷調處理,以空中鳥瞰形式看盡凡塵種種,雖沒賞心悅目的色彩,卻也以冷冽的手法凝視人世的生滅,一幅幅變換的畫面組合與串成,訴說人間的悲歡離合與幽微的人性。每個人都有自己等待解決的問題,只有自己尋找答案,而抉擇憂歡,似乎也存在於一心。凡塵如真似幻,榮枯景象正如四季,不斷更迭。有的際遇根本無從妥協,人性個性也許決定了命運,人會迷惘失落並不意外,存在著某種荒謬,也有著虛無之感。
片中因戰爭失去雙腳的士兵,在地下街的街頭藝人,這畫面讓我想起夏卡爾的作品〈綠色小提琴手〉,苦難的年輕人藉音樂謀生也拯救了自我。另一個畫面是一位少女一直朝枯萎的樹葉澆水,而旁邊的少男說渴望著愛情。一位老奶奶對著年輕夫婦的新生兒不斷拍攝,似乎要捕捉難得的童真,拍照是永遠的追憶,在暮年之時又能擁有多少的時光與想望?許多嚮往與榮枯,每個生命的流轉,如一幅幅動畫翻閱著。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處境與際遇,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ハ九,世間悲喜無盡,在不斷重複著自己的問答,流逝的一如影像之浮光掠影。
還有在雨中為孩子繫鞋帶的父親,一直悶悶不樂的先生向妻子傾訴同學飛黃騰達,他卻還在原地踏步。妻子安慰他,這些年旅遊過很多地方,過得也算精彩。本來人世間人比人氣死人,生命的價值與生活的選擇,很難比較,自己快樂知足,每個人的一生怎能等量齊觀,也許失之東隅,卻收之桑榆。在這許多人世眾生相的訴說中,片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對年輕男女針對「熱力學」的討論,男子訴說物質能量不滅定律,萬物能量不變,只是從一個形式轉變成另一個形式。 永恆存在,意義不變,只是形態不同,似乎是直指《千日千夜》的電影創作不管以任何形式展現,仍描繪著千古人類所面臨百態人生,上演著悲歡離合,快樂或悲傷,永無止盡。質量守恆之說,也在於生命學之中,肉體雖不存在,但靈魂永存,而是以某種粒子波的形式存在於空間,質能不變,只是形式轉變。我想導演在片中特別安排了有些突兀的熱力學定律,似為懸浮於天空的一對男女對世間所有榮枯與悲喜,得與失,生與死,一體兩面,或是不同形式呈現,本質不減而下的註解。
在有限與無限,設限與無垠,沒有畫框的畫面無限延伸,有著無窮的想像空間。青春女子的即興而舞,寂寞的男子徨徬迷惘,沒有信仰的牧師不知如何求得心靈平靜、自信十足活得自在的光腳走路女子、痛失愛子的父母、對生活了無生趣的人…….等等,人世間的男人女人,在宇宙中不斷上演著悲歡離合與喜怒哀樂戲碼。就形式與藝術而言,學者羅保弗萊强調「藝術即形式」,他認為純粹的藝術形式為最高的藝術準則。在《千日千夜》的電影表現形式,別於傳統的說故事模式,一幅幅如油畫般鋪陳的畫面,導演藉由旁白敘述,不同的人物、景象或有所關連,表達出人性的弱點與事物的內在本質。在永恆的宇宙之間,人類脆弱與渺小,能量質量不變下,道不盡的一千零一夜,不斷在傳唱著千古永恆的故事。
導演洛伊安德森深受夏卡爾的繪畫影響,從中取得創作靈感,如畫如詩的畫面營造,生平第六部長片《千日千夜》之外,他過去的電影有著大導演費里尼與柏格曼調調,以荒謬幽默手法諷刺僵硬的社會現象。七十四歲的他,從影多年,作品不多,有其一貫的影像美學,及電影表現形式。《千日千夜》以冷冽畫面,利用鳥瞰方式,更純粹地凝視著眾生,憂多於歡,我想起了俄國文豪普希金的詩作《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中「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憂鬱的日子裡需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心兒永遠嚮往著未來;現實卻顯得蒼白。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而那過去了的,就會成為親切的愛戀。」看著灰白色調的影像畫面不由得浮現了在此詩中的「現實顯得蒼白」的意象。而夏卡爾的天空畫作的靈感,似乎表達對人間世的關愛,或許是飛起來的翅膀,詩意凝視著芸芸眾生,灰白色調透露著瑞典國寶導演洛伊安德森(Roy Andersson)的北歐風情與人性關注,在孤冷詩意中帶著一抹療癒,撫慰人心。
《千日千夜》除了獲得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獎外,同時也得到了歐洲電影獎 最佳視覺特效獎 。
這是導演洛伊安德森的經典人生三部曲《二樓傳來的歌聲》、《啊!人生》、《鴿子在樹枝上沉思》之後,另一部獨具形式風格的長片。此片由東昊電影公司發行,目前正登臺放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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