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感官世界》: 撕掉十大禁片的標籤,「幹」,這才是救贖
《感官世界》的故事實在講不完,光是頂著「日本第一部硬核 (hard-core) 性愛電影」的名號,就可以想像這部電影在當年日本掀起的波瀾,還有這些波瀾之下許多人的複雜心思。不過回到片名,《感官世界》的片名譯得不好,日本原名「愛的鬥牛」(愛のコリーダ),才是最貼近這部令人想入非非電影本質的片名。鬥牛是體力與心理上的較勁與對抗,可以保證的是,看完 110 分鐘做愛如鬥牛的《感官世界》之後,絕對比做愛還要疲累。
《感官世界》經典首映預告:
真實案件 40 年後改編,《感官世界》仍驚世不已
改編自 1936 年日本真實社會案件,《感官世界》描述在東京某料亭工作的阿部定,心醉於強勢又性好漁色的老闆吉藏,兩人立刻好成一片,進而私奔在外同居。兩人沒日沒夜地瘋狂做愛、追求感官刺激,終至在一場窒息性愛中,吉藏遭到阿定勒斃。阿定拿著廚房菜刀將吉藏的生殖器官割下,在屍體上寫著「阿吉阿定白頭偕老」的字句後逃亡……。
阿部定本人(中)。
改編自轟動全球的真實案件,儘管《感官世界》製作完成的 1976 年,已離阿部定事件有 40 年之久,但無須多加絮語這個事件的來龍去脈,相信觀眾仍然記憶猶新。事實上導演大島渚也不是那麼執著於堆疊繁複劇情的導演,這可能會讓現代觀眾在觀賞《感官世界》時,明顯感受到劇情的斷裂感:一個鏡頭的差距,阿定一下就跟阿吉私奔了、一下就結婚了、或是突然跑出了個怪老頭、阿定突然跟個校長上床了。
但即便你很清楚阿部定事件,也未必清楚這些社會新聞裡沒寫的細節,不只因為有些是大島渚自己杜撰的情節,更重要的,這些斷裂來自大島喜愛的不言可喻風格:例如一向溫順的阿定,被人指稱曾做過妓女時,突然勃然大怒舉起菜刀,非殺死對方不可;但明明觀眾在早前,才看到她答應某個涎嘴求愛的陌生怪老頭求愛,掀出下體為他服務。這種安排比起使用旁白毫無遮掩地描述「阿部先前曾做過妓女」云云,更讓人有想像空間之外,同時又揭露了阿定此人對性愛的自主特殊定義──這甚至是整部電影最大的謎底,早在沒有任何性器交合鏡頭前便大剌剌暴露了。
性愛對阿定來說,是生命、是奉獻、是救贖、是唯一。妓女這樣的性工作者代稱,對阿定來說太過狹隘。男人在她身上看到性──事實是也有女人想用性佔有她,但對性事極為熱衷的她,卻無法將性與愛分開,她看到曾有一夜之緣的陌生猥瑣老頭,為了追尋她而走遍日本,她雖然口頭說著「真可憐」啊,但卻也沒有任何質疑地滿足男人的性需求──彷彿女神在回應信徒的祈禱;反過來,當有人以妓女這種貶詞──或說是將性獨立於愛的工作者──來形容她時,性愛不可分的阿定,自然得以憤怒來捍衛自我定義的價值。
她的性慾無止盡、連帶她的肉體也幾乎隨時處於溼潤狀態,靈肉隨時準備好將性愛執行到底,阿定這位性愛女神只等待一個專屬於自己的神,她毫無防備地等待著任何男人插入她,只是這些男根未必理解,你必須射出的還包括生命──這才能與全心全靈投入性與愛的阿定真正天人合一。
藤龍也也不是星運順遂的演員,抱著隨便心態加入日活這樣的大片廠,過了幾年,他人生第一次最大的演出,竟然是娶走了日活的招牌女星,又過了幾年,他在神劇《開工嘍》(時間ですよ)裡的流氓配角,才讓人真正重視他在戲劇表現,而這時離他出道也已經差不多有七年的時間了。
因為娶了明星老婆才紅,這難免讓藤龍也被套上吃軟飯的八卦頭銜。而明明好不容易因為《開工嘍》裡帥氣又叛逆的漂撇仔角色走紅,他卻又接下了《感官世界》的阿吉角色,經紀事務所氣得半死──我們的明星怎麼可以在大銀幕上拍真槍實彈的性愛電影!而應該是吃軟飯小白臉的藤龍也,其實一點都不軟──他直接離開了事務所,帶著他還年輕的經紀人一起落跑了,代表著無論如何,他就是要演《感官世界》。
一度因為《感官世界》而無戲可演的藤龍也,2 年後至今,幾乎年年都有作品。
阿吉也很小白臉,整部電影裡看不到他有一絲料亭老闆的架式,他不是到處玩耍、就是與藝妓唱歌作樂、還被老婆限制出門,就是怕他又在外頭拈花惹草。他很快地姘上了阿定,然後無責任地拋家離業,毫無休息地在旅館房間裡與阿定進進出出。性愛既是阿定的生命,她自然不會輕易放手這個年紀比她大很多、肌膚卻彷彿「會吸人」的老闆。但有趣的是,阿吉也沒有否定阿定的意味,他全然接受阿定的性愛,在肉體上滿足她、在口頭上也永遠是甜言蜜語。這對天生的凹與凸不停地結合,不需要進食、頂多來兩瓶清酒,他們緊緊相連,以對方為食。
以做愛為名的鬥牛
許多人將《感官世界》視為真槍實彈的 A 片,這種說法對也不對。這部電影的許多性愛橋段確實真槍實彈,但它不是 A 片,沒有那麼令人無法喘息的 A 片:《感官世界》的性愛橋段幾乎是不中斷的,日本成人影片的性愛橋段之間,還會有些無啥意義的談話性過場或是劇情交待。《感官世界》這部敘事電影,卻比不用敘事的成人電影還不重視敘事,當然,就像剛剛說的,大島渚可不是那種靠旁白拍電影的庸才,他的敘事都在動作裡,在喘息與挺進之間吞吐出寓意。也許你會說做愛就做愛,單單無台詞的做愛怎麼說故事?但是大島就是辦得到。
開場差不多 20 分鐘之後,你看到的阿定幾乎不是手握阿吉的男根(連走在路上也是)、就是口含、否則就是跨坐、阿定阿吉如連體嬰的荒謬姿態,出現的時間也許超過了那些《出差相部屋 NTR》的普通成人影片裡開戰片段的時間總長。大島渚用幾乎無中止的連續性愛橋段,讓觀眾在電影院裡期待著興奮、開始興奮、更加興奮、然後短短衰退、再增加興奮、瘋狂興奮、終至興奮疲乏……終至超越「做愛後動物感傷」──還能感傷代表還有體力吧,那還不夠,還可以再戰一場,戰至剝卻觀眾對性與愛的原有定義、戰至失去言語與劇情、戰至腦中白花花的一片、宛如涅槃……這時你才能「深入」阿部定的最深處,體會那無可名狀的生命原動。這不是做愛,這是以做愛為名的鬥牛,肉肉相搏、命命相搏、沒有白頭偕老的可能、只能被血紅一同吞噬。
沒有藤龍也與松田英子的傾情演出、沒有他倆徹底展露性器的奉獻、沒有大島渚直攝交合處的勇氣,這部電影只會停留在「日本第一部硬核性愛電影」。但你我平日的性愛不都是硬核性愛嗎?這一點都不稀奇,稀奇的是沒人能像《感官世界》硬核到那種生命相搏的程度。
《感官世界》 40 多年後,世上早有了各式更大膽的硬核成人電影、更獵奇的真實社會案件,但《感官世界》卻仍然能給你更多。如果你是新世代的觀眾,你甚至能看到後世成人類型作品對《感官世界》的致敬:還記得《夜勤病棟》裡女角學母雞下蛋的段落嗎?還記得無數 A 片裡女方吞精後,緩緩抬起頭以迷濛眼神看著鏡頭……嘴角緩緩流下精液的套路嗎?那些都能說是《感官世界》建立的偉大套路。
但當然,套路只是道具機關,《感官世界》是一部年紀越大越覺得好看的電影,也許當觀眾對性愛已經司空見慣,才能體會那種「做愛後腦波中斷」的虛無感,以及崇拜那種為追求悅樂連命也不顧的衝動──因為自己也有心無力了。
我們年輕時以為性就是愛,卻沒想過一時的快感要如何展延成綿長對愛的支撐,對真實的觀眾來說,生命衰老是難免的過程,而也許阿吉與阿定真的幸福太多,他們能夠找到接受對方的彼此,一起建構起只有感官的世界,把不舉與不溼的人們隔絕在外,然後在小世界裡自在起秋、一射三秋、不知春秋。
這是部你一定要看過一次的電影
30 年代日本帝國主義逐漸崛起,社會意識逐漸以群體取向的國家意識、民族意識為主流,相對於帝國主義或群體主義的個人主義,以追求自我悅樂為目的的生活態度,被視為糜爛與頹廢。有趣的是,在 1936 年爆發阿部定事件的同時,頹廢派大家太宰治也在該年發表了首本作品集。我們知道,當時日本社會裡群體與個人這兩種差異甚大的思想互相激盪,最終以帝國主義的壯大做結,但在《感官世界》裡,大島渚以過量的性愛,突顯了對當年帝國主義的嘲諷與憤怒。
電影裡除了阿吉之外所有的男性,全都不舉,而所有阿定以外的女性,全都有激烈的性反應,這自然是意有所指。強調秩序、紀律、禁慾的帝國主義,是純然的男性思維,卻在《感官世界》中通通陽痿,反倒是放浪人間、坐思淫樂的阿吉,能夠金槍不倒一而再再而三;在電影開頭,頑皮的孩子拿著旭日旗(日本陸軍軍旗,象徵帝國主義),猛刺昏睡老頭暴露的下體;當電影中段,阿吉難得獨自外出,他看到行列整齊的軍人在街上行進,道路旁的民眾熱情地揮舞旭日旗歡迎,而阿吉臉上是罕見的灰心喪志。
街上的軍隊將歡迎人群與右側落寞的阿吉分割開來。
這都意味著,在 30 年代像阿吉阿定這樣的追求「小確幸」個體,無時無刻地受到大環境的壓迫與窺視(他們的做愛過程不斷被旅館女將或藝妓窺視)。雖然他們也曾經以自己的力量想要突圍,但終究只能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一個「感官世界」裡──享受滅亡前的幸福。背棄帝國主義、身為男性的阿吉,在社會上也已經沒有立足之地,只能回到那個骯髒的旅館房間,將自己奉獻給他的性愛女神,連生命也奉獻出去。而阿定一刀揮男根,閹割的就不只是男根了,更像是對 30 年代睪酮素爆炸的日本,揮出憤怒卻苦悶的一刀。
《感官世界》不是你會想到就拿起來看的電影,但它確實是不能不看的電影,那些性愛與血腥鏡頭絕對會令人不適或不安,但看完之後卻不會留下太多心靈陰影,這是一部情色電影、這是一部反抗意味濃厚的電影、這是一部所有人為藝術賠上一切的電影、這是部你一定要看過一次的電影。
《感官世界》自 2020 年 10 月 30 日起,首度在台上映 4K 修復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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