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機】曾一幅畫賣上萬美元的水彩大師　歷經低潮感激領2萬薪

**如果有時光機，你會想回到哪一段時光？

楊恩生：你這個問題我很認真想了2天，我老實跟你說，我人生沒有什麼後悔的事，很多人看我很脾氣好像很衝，其實我做任何事都深思熟慮，很早就立志當畫家了，人生的路很早就決定了。

我人生當然有低潮的時刻，我曾經畫賣不出去，年沒收入。我會想跟那時候的自己說：let it be，什麼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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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陣子大陸知名女畫家劉筱青被踢爆，她許多在羅浮宮展覽的畫作，其實都是盜用楊恩生的作品。「台灣研究水彩的，我如果是第二，沒有人敢說是第一。」說這話的，是台灣師大教授楊恩生，62 歲的他也是知名的生態畫家：「我30歲就成名了，光畫就賣了5、600張，華人世界沒人像我這樣畫的，我是畫家，也是探險家，所有畫中動物、山脈都是考究過的。」他戴著厚重眼鏡，登山背心還有雙造型奇特的鞋：「這鞋是可以踩水裡的、涉溪、爬山探險專用的。」

明明是市長官邸沙龍的畫展，他卻一副門外就是極地冰山的模樣，隨時準備探險，他的舊照裡充斥各種野地元素，有獵豹趴在他頭上：「這是我女朋友。」有躺在醫院裡吊點滴：「那次差點死掉。」他為了取材，1992年跟著探險隊到長江源頭，途中高山症發作進了醫院，同行的年輕嚮導則途中病故。

不怕嗎？「你經歷了這種時刻，畫出來的作品才會跟別人不一樣。」他畫山，就研究山在不同時刻的光線；他畫鳥，就研究鳥身上的羽毛怎麼長。他語氣一轉，微帶不滿提起幾年前，台灣電視節目也到長江源頭拍攝：「那個怎能算？他們站得遠遠地，用長鏡頭調近看。」

他絲毫不怕得罪人，脾氣直接：「我為何沒到美術系教書？系裡那些人從年輕就被我罵過了，怎會敢請我回去呢？」他的大學老師曾要求他專注油畫，但當時油畫收藏競爭激烈，他直接反問老師，畢業後要介紹收藏家給他嗎？「老師只是笑笑的，他後來也沒說什麼了。」

楊恩生在出生花蓮，軍人父親在他8歲時過世。之後舉家搬到新店山區，母親為了養家，到石碇教書，那時與楊恩生年紀差很大的2個哥哥離家工作，1個姊姊已嫁人，從12歲開始，他就獨自生活。

沒大人管，他生活自由自在，到溪裡捉魚，或是帶著同齡的小孩到碧潭吊橋上狂奔、搖晃：「吊橋三天兩頭有人自殺，我也不怕。」倒是鄰居媽媽們嚇出一頭冷汗，告誡自己的小孩：「不要跟楊恩生玩，他以後一定是混幫派的。」

一個人的生活最難熬的是天黑，「晚上吃泡麵，膩了就自己看食譜學著煮。」室內光線暗了，他把歌劇的音量轉到最大，隨著劇情旋律起伏就不再是一個人了。之後，學畫了，一個人的世界開始多了色彩。一張舊照片是30歲的楊恩生，站在一棟石碇山區的老房子前，這是媽媽教書時學校的空房子，因為房子要拆了，他特地回去拍照，那是他青春歲月的痕跡。

他念建中的暑假常一人到石碇山區看雲、看樹，然後在這間小屋裡不停畫畫。聯考前的45天他又回到這間山中小屋裡苦讀，以第一志願考上師大美術系，大學還沒畢業就賣出第一張畫。如此傑出，我們幾乎就要忘記，這個畫家出生時右眼弱視，近乎全盲：「我的眼睛無法對焦，對快速移動的物體看不清楚，有些作品的透視感會很奇怪。」他靠後天的手眼協調練習克服困難：「雙眼正常人還不見得畫得有我好，所以生理缺陷不是成功的阻礙。」

雖然年紀輕輕就在畫壇闖出名號，楊恩生仍免不了為了五斗米折腰，年輕時幫副刊、雜誌畫腥煽色的情殺插圖，為了寫實，他甚至找了朋友巴戈拿著斧頭砍妻子，一旁速寫作畫，也曾開畫班授課，教完課還要回家繼續創作：「我不畫就全身難受，常畫到半夜，後來畫到肝發炎。」之後，日子順遂了， 為了小孩的教育，全家移民美國。

他特別挑在北加州的山區，全村只有99個人。「《湖濱散記》的梭羅還有29美元替自己蓋一個破房子，我是靠跟台灣企業談贊助，用43張畫換來的土地。」這幾乎就是他人生追求的完美境界了，他因為從小獨居，所以渴望家庭生活，隱居的日子可以讓他天天跟小孩伴。做為一個生態畫家，能隱居山林，更是求之不得的夢想。他沒事脫光衣服跳到河裡游泳，游完擦乾身體，上岸畫畫，像是回到當年在碧潭吊橋上奔跑一樣。

只是天堂仍有賞味期限，2003年開始連續3年，楊恩生離開台灣太久，沒賣出一幅畫，生活僅靠存款和銀行借貸渡日，年輕尚能承擔未成名前的苦熬，人最怕中年喪志，一下子落入凡間，窮到連土地稅都付不出來了。人世背叛了他，但大自然沒有：「人在喪志時，特別不能怨天尤人，我不去想誰對我不好，每天就帶著狗到林子散步，大自然會有療癒的效用。」這個曾經在90年代替中華郵政畫的台灣溪流鳥郵票大賣8億元、一張水彩曾在美國拍出上萬元美元的畫家，2006年他在台灣的大學找到教職，月薪僅2萬多：「我很感激了，有什麼好怨的？」

那3年的低潮，令一貫孤傲的他，體會生活的磨難與挫敗也是人生的一部分，這幾年他作畫不再特別迴避畫面出現枯葉或殘破的元素，因為那是自然的一部分。年輕時講求瀟灑，人生走了一遭，如今求的是安頓自己的怡然狀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