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憲法不再保障墮胎權，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樣：美國墮胎案例不減反增

1973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的「羅伊訴韋德案」判決，是女性追求身體自主權的重要篇章，法院裁定孕婦終止妊娠的自由受到憲法保障。半世紀以來，人們持續討論、爭辯墮胎權的範圍與細節，例如懷孕週數、孕婦與胎兒健康狀況，以及道德及宗教層面的合理性。令大眾訝異的是，2022年6月24日最高法院對「多布斯訴傑克遜婦女健康組織案」做出判決，認定墮胎權不再屬於憲法權利，等同推翻羅伊訴韋德案及1992年的「計畫生育聯盟訴凱西案」（Planned Parenthood v. Casey）兩項歷史性判決，使關注女性身體自主權的公眾驚訝不已。隨著羅伊訴韋德案遭推翻，觸發許多州份的墮胎禁令自動生效，甚至危及提供墮胎服務的醫護人員和醫療機構，使婦女尋求終止妊娠更加艱難。

紐約皇后區的商業區，一間編髮沙龍的對面坐落著牙買加性健康診所（Jamaica Sexual Health Clinic），兩名保全守著診所入口。多年來，附近居民都前往牙買加診所檢測性病和HIV病毒，紐約公共衛生委員會（BPHC）的亞拉希納（Joaquin Aracena）自豪地展示診所最新設立的生殖健康部門，門板漆著柔和的粉綠色。

牙買加性健康診所目前提供免費的終止妊娠療程，而且這項訊息顯然散佈迅速，光是去年，牙買加診所就實施700多件墮胎案例，今年1月份約100件，接受《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訪問的當天上午，已有四名婦女帶著不透明的藥袋離開診所，藥袋裡頭是他們用以終止妊娠的藥物。

最高法院推翻羅伊訴韋德案（Roe v. Wade）判決以後，許多州份相繼頒發墮胎禁令，目前德州、奧克拉荷馬州、路易斯安那州、阿肯色州等14州完全禁止墮胎，南卡羅萊納州和喬治亞州則施行心跳法案，一旦測得胎兒心跳（通常發生在孕期第六週），就禁止孕婦墮胎。婦女的墮胎權益急轉直下，即使在墮胎合法的地區，經濟、社會因素，以及實際尋求墮胎服務的障礙，都為孕婦終止妊娠的決定加諸重重困難，不過有關機構也設法改善孕婦尋求專業協助的途徑。

在紐約州，終止妊娠依然合法，紐約市衛生專員瓦桑（Ashwin Vasan）表示，，使紐約市政府更積極為有需求的人提供安全墮胎的選項，除了在市內較偏遠的地區開設診所，也在德州（嚴格禁止墮胎）和亞利桑那州（孕期15週以上嚴格禁止墮胎）等地豎立墮胎廣告牌。多布斯訴傑克遜女性健康組織案（Dobbs v Jackson Women's Health Organization）判決出爐9個月後，牙買加性健康診所就開始提供墮胎服務。

14州全面禁止墮胎 一年16萬人跨州墮胎

根據墮胎權研究團體「葛特馬赫協會」（Guttmacher Institute）新出爐的統計數據，2023年美國的墮胎案例超過100萬起，這比2020年的案例多出10%，而且是十餘年來最高的數字。考量到目前全美14州禁止墮胎，還有許多州份緊縮終止妊娠的規範，100萬是相當可觀的數字，其中，頒布墮胎禁令州份的相鄰州份，是墮胎案例增加最顯著的州份：2020年以來伊利諾州墮胎案例增加72%，維吉尼亞州增加76%，新墨西哥州的漲幅則為驚人的257%。

2020年，在嚴峻的新冠肺炎疫情下，8.11萬名婦女選擇跨州墮胎，2023年有超過16萬名女性這麼做，平均一天400人。從另一角度看，在保障墮胎的州份，當地人進行墮胎的人次成長顯著，據估計，加州居民2023年的墮胎案例較2020年增加21470例，成長率約為全州的88%，這三年間紐約州居民的墮胎案例則增加20460例，成長率約為全州的97%。

換句話說，在可以合法終止妊娠的州份，近幾年增加的墮胎案例都來自當地居民。背後成因可能是有關當局降低了終止妊娠的門檻，例如許多州份都縮減墮胎的自付金額，衛生政策研究機構KFF分析顯示，伊利諾州、新墨西哥州和紐約州都將聯邦醫療補助（Medicaid）的報銷金額提高200%以上，適用於第一孕期和第二孕期的終止妊娠。另外，目前全美有10州的醫療保險公司需要將墮胎納入給付範圍，在多布斯訴傑克遜女性健康組織案以前，只有6個州有這項規定。

墮胎藥取得門檻降低 墮胎卻更加困難

在降低終止妊娠門檻的各項措施之中，效果最佳的非墮胎藥莫屬，最新統計顯示，全美的終止妊娠案例之中，有63%是藉由墮胎藥完成，相較2019年的45%增加顯著。與手術流產相比，藥物流產費用較低，對診所設備的要求較低，而且（尤其在鄉村地區）取得難度較低。藥物流產最適合在第一孕期使用，從統計數字看，約94%墮胎案例都屬此類型，新冠疫情期間的遠距診療模式，除了使藥物流產更加普及，也推動放寬墮胎藥的使用規範和取得途徑。

2000年美國藥物食品管理局（FDA）核准美服培酮（Mifepristone，RU486）和米索前列醇（Misoprostol）併用以終止妊娠。從那以來，藥物流產逐漸成為最主流的終止妊娠選項，目前美國三分之二的墮胎者選擇藥物流產。不過本週最高法院開始審理FDA與希波克拉底醫學聯盟的訴案（FDA v. Alliance for Hippocratic Medicine），這件訴案緣由是希波克拉底醫學聯盟領導的反墮胎組織控告2000年FDA核准美服培酮、2016年及2021年放寬配藥規定不符合行政程序，主張FDA沒有充分考量藥物流產的安全性。最高法院的裁決將決定美服培酮的使用規定是否會變得更加嚴格。

2020年只有7%醫療機構透過遠距診療提供墮胎藥物，2022年這個比例提升至31%，線上墮胎診所「Hey Jane」的弗萊明醫生（Mai Fleming）表示，她能夠以遠低於一般實體診所的價格提供一樣的墮胎藥物。弗萊明還注意到，毗鄰禁止墮胎州份的那些州，例如科羅拉多州、伊利諾州和新墨西哥州等，對於墮胎藥的需求成長顯著。

另一方面，墮胎合法的地區加強了對於孕婦（如個資隱私）及醫療機構（如醫療事故保險）的法律保障，有些州修憲以保障終止妊娠的權利，有6個州制定遠距診療法規，保護那些有合法執照的執業醫師為求診民眾開立、寄送墮胎藥物而免受起訴。

終止妊娠及取得墮胎藥的門檻降低，除了上述事實，全美墮胎案例增加看來沒有更合理的解釋，舉例來說，非預期懷孕確實在新冠疫情期間短暫激增，但若將觀察期拉長，自多布斯訴傑克遜女性健康組織案以來，非預期懷孕數量其實沒有顯著變化。（推薦閱讀：一文看懂》「我的身體，我的選擇！」全球第一個墮胎權入憲的國家，法國修憲過程有何考量）

同樣，僅管墮胎權失去憲法保障以後，墮胎手段更加普及、費用降低，但住在實施墮胎禁令地區的孕婦若想終止妊娠，反而需要耗費更多心力和成本。墮胎藥幫助許多及早發現非預期懷孕的案例，但在墮胎權失去憲法保障以後，墮胎這個選項變得比過去數十年更加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