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初與癌相遇——2022年隨筆(上)
罹癌：檢查
覺得自己的乳房有一個腫瘤該是二月的事。不確定，只覺得好像有那麼一個腫塊，但也許是想多了！我和老公提，他比我緊張，我說反正兩個星期之後正好有健檢，到時候再去做乳房攝影吧！但老公堅持要我立刻email 醫生, 要求在健檢之前先把乳房攝影做了。不知道為何，即使姐姐媽媽都有乳癌，我仍覺得自己不可能患乳癌，但老公緊迫盯人，無可奈何之下我聯繫了我的家庭醫生，醫生竟也立即回應，告訴我screening和diagnostic的乳房攝影不一樣，她會立刻幫我安排diagnostic imaging。
檢查的儀器其實是一樣的，痛也是一樣的！技師耐心地做著兩個乳房影像的比較！片子照了一張又一張，我發現技師説話的聲音愈來愈軽柔，她沒真的告訴我甚麼，只説一切等病理專科醫師解讀，但我大約知道是有東西在的。病理醫師是一位中年女性，輕聲細語地告訴我，就她對影像結果的解讀，我需要馬上再進一步做超音波和活體組織檢驗，如果我時間允許，她會立刻安排。我當下領悟到當醫生愈加溫柔小心地說話時，通常不會有甚麼好消息！於是我留下來繼續做超音波和活體組織取樣! 組織取樣是打了麻醉針的，但還是很痛！當那兩位醫師開始在我身上做工作的時候，也許是太興奮，她們似乎忘了我其實是活生生的人躺在那裡，我一再聽她們說：「It’s overall the place!」 我不是很高興，但不知為什麼居然也沒有害怕！她們一再讚揚我「Doing well!」可是不然怎麼辦呢? 同時我心中仍然在想著「也許是良性的！」
結束之後，我被留在昏暗的小手術房中等待，大燈是關掉的，方便他們檢視銀幕上的images 吧！而我腦中其實一片空白。當病理專科醫師再次出現，她恢復了她的溫柔和專業態度，首先向我強調乳癌的治癒率是很高的，我打斷她：「但也還是有可能不是乳癌，不是嗎?」她稍做遲疑，似乎有些為難，然後說：「當然，任何可能都有，但就目前有的資料來看，妳一定要有心理準備。」最後她拍拍我的肩膀，說：「Good luck! 」是的，我仍然相信我的good luck! 我沒有特別的想法或感受，只是平靜地想等檢驗報告出來！但在心中的最底層，我逐漸知道我要面對的是什麼！
知道罹癌是2018年的初春，校園裡的紫荊開得特別好，帶給賞花人無盡的幸福感！圖：土撥鼠提供
罹癌： 診斷
因為看醫生的時間是排在下一個星期五的下午，我把握無風無浪消無消息的好日，靜靜地享受到來的春天！前院後院的樹都開始抽芽了！週末過得很平靜！仍舊是買菜洗衣做飯！罹癌的可能性彷彿存在又不存在！其實在沒看到檢驗報告之前也沒法做任何打算，決定暫且不浪費腦細胞去擔心沒發生的事！
新的一週開始，一天開車上班途中老公説他想陪我一起去看醫生，我有些意外，因為多年來我們從來都是自己去看醫生。他說他是做癌方面研究的，比我懂得一些專業用語，萬一真的是癌，也比較會問相關的問題。被這麼一說，似乎得癌的可能性增加了具體性！
也許上班的忙碌會淡化自己的擔憂，一星期很快在開會，趕deadline中度過！這星期還和老闆談了年度計劃。回到辦公室又想，自己是在說空話嗎？偶爾也會想起自己還沒寫遺書，可是連死了骨灰要往哪裡放也想不清，遺書要說什麼呢？又想起自己的辦公桌亂成一團，要是死了真的很丟人，得找機會好好整理，多少留個好印象，也至於不給人添麻煩！
三月二日星期五，天極好，開完早上的會已經十一點半了，匆匆地吃了一點午餐，我從辦公室開車去接老公，趕下午兩點的appointment去見我的家庭醫生。我們等了很久，直到近兩點四十才叫我們進診間，進去之後繼續等！終於我的醫生現身了！我的醫師是位女性，年紀不到四十歲吧。以她的姓推測，她應該是越南後裔。小小的個子，進進出出永遠匆匆忙忙，非常勤苦工作的樣子, 每次看到她我就想唱「嗡嗡嗡，嗡嗡嗡，我是一隻小蜜蜂！來匆匆，去匆匆，每日勤做功。」她很快打過招呼，然後説，「看到檢驗結果了吧？」我說沒有，她説：「好，那我去給你印一分！」一閃身，人又不見了！於是我們繼續等！等她再回來，立刻開門見山地説，「報告証實，那腫瘤是乳癌，情況十分令人擔心。因為不但你的乳房上有腫瘤，你的淋巴腺上也有腫瘤。」醫師臉上佈滿了憂慮！她皺著眉頭繼續說：「如果開刀恐怕也不會那麼單純！右手恐怕會受影響！」聽完這句話，我立即覺得深受打擊！但很快地她就「catch herself」，立刻又把話收回來，說：「我並不是專業的乳癌醫生，所以我也説不準，但我會讓真正的癌症醫生來做更進一步的診斷！」然後接著説，「我們今天其實是要做一般的健檢，是嗎？妳還是要繼續嗎？妳還要做子宮抹片嗎？」我說：「來都來了，就做了吧！」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是乳癌病理師來的電話，也是要告訴我這個壞消息，然後要我趕快治療，再次安慰我乳癌的治癒率很高。等從醫院出來，乳癌治療中心的人已經來電話要給我安排與癌症主治醫生的appointment! 這時已是星期五下午下班的尖峯時間，老公開著車緩緩地在車陣中穿梭，走走停停，黃昏的陽光斜斜地打進車內，相當刺眼，因為乳癌中心要我儘快在他們下班前給他們回話，我手拿著診斷書，同時仔細地研究我的行事曆，不時轉頭問老公他的時間，老公彷彿陡然間完全失去耐心，煩躁地說：「妳還在研究什麼？！愈早愈好，想辦法排星期一，就跟他説妳要下星期一，叫他想辦法排進去！」
作者：土撥鼠
曾在國外擔任學術圖書館教學館員多年。喜歡書法，愛好烹飪，享受文學。有餘裕時則愛以短文方式分享所思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