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討厭輸掉比賽」66歲老將陳立武再扛重任…擅長聆聽的他，要如何打贏英特爾改革硬仗？
作者 : 林宏文、譚偉晟
圖片 : 法新社
英特爾新任執行長陳立武被認為謙和圓融、善於傾聽，過去也曾帶領益華電腦走出困境；
但橫在他眼前的，是個製造部門嚴重虧損、產品部門腳步落後的極限困局，他能如何扭轉局勢？
「大學時期，我從運動競技中學到了一個寶貴的道理：要相信並仰賴隊友，因為這是通往勝利最可靠的方式；而我最討厭的事情，就是輸掉比賽。」
3月18日正式接任英特爾執行長的陳立武，在上任前對全體員工發出的公開信中，說了這段話，誓言要在英特爾內部建立「贏家文化」（winning culture ）。
大馬之子 創投、管理經驗豐
這位66歲的半導體老將，確實一直是贏家。
馬來西亞出生的陳立武，新加坡南洋大學畢業後，赴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攻讀核子工程；取得碩士學位後，卻因為三哩島事故而懷疑核電對人類的貢獻，決定放棄攻讀博士。他做過管路設計工程師、也曾在音樂出版公司工作過，最後因緣際會進入創投產業，日後所創立的華登國際，其基金規模更一路擴張到超過20億美元。
當年的華裔創投界新星，1985年應時任行政院政務委員李國鼎邀約，在台灣成立創投公司，投資包括神通、友訊、力晶、億光在內的60多家台灣企業，獲利頗為可觀。
21世紀初，陳立武開始將目光轉向高速成長的中國。2000年中芯國際成立時，他就參與投資，並於2002年擔任這家中國最大晶片製造廠董事；後續又投資了包括華潤上華、智芯半導體科技、兆易創新在內的30家中國指標企業，被中國媒體譽為「晶片創投教父」。
2004年，陳立武受邀加入益華電腦（Cadence）董事會，2009年在公司虧損時臨危受命接任執行長，成功改造這家半導體上游電子設計自動化（EDA）軟體公司，如今與新思（Synopsys）並列業界兩大巨頭，合計囊括近8成市占。
在業界的顯赫戰功，讓陳立武2022年受邀出任同樣亟需改造的英特爾董事，隔年進一步被賦予監管製造業務的重任。2024年8月，他以個人分身乏術為由，辭去英特爾董事職務；但業界一致認為，與時任執行長基辛格意見不合，才是離職主因。
去年底基辛格「退休」後，陳立武就被視為接任英特爾執行長的合適人選；如今他當真風光回鍋，等在他眼前的，卻是個內外交迫的極限困局。
在經營面，英特爾2024年年報出現187.6億美元的史上最大虧損，其中製造部門就占了134億美元。因此，3月初台積電宣布加碼投資美國1千億美元之前，華爾街與華盛頓似乎都圖謀著要將英特爾分拆出售，包括將晶片製造賣給台積電，甚至連核心晶片設計業務也可能打包求售。
要搞定內部矛盾、分拆爭論
在內部，陳立武則得面對董事會與老英特爾人間的矛盾論戰。有董事主張，專業分工才能讓英特爾重回光榮；但前執行長貝瑞特（Craig Barrett）在人事消息發布後，再次投書媒體，強調英特爾不應分拆、堅持IDM（垂直整合製造商）才能維持競爭力，被解讀為力挺基辛格路線。
貝瑞特是傳奇人物葛洛夫的接班人，他的發言足以代表許多資深英特爾員工的心聲。在內外交迫環境下上任的陳立武，該如何改革？
改革計畫千頭萬緒，最受外界注目的，當屬「分拆會不會是選項」？
陳立武在公開信中承諾將「重建英特爾成為世界級的產品公司，打造世界一流的晶圓代工業務。」言下之意似乎是要保留製造部門。
儘管陳立武擔任英特爾董事時，就不滿英特爾累贅的勞動力、合約製造（晶圓代工）的方式，以及官僚文化；在基辛格擔任執行長期間，陳立武也傾向讓製造部門獨立尋求發展。但實際上任後，最關鍵的製造部門如何改造，可能不是執行長一個人能做得了主。
首先，在陳立武回鍋前，英特爾已延攬艾司摩爾（ASML）及微晶片科技（Microchip）前執行長加入董事會，兩人都是英特爾老臣；再加上近來18A製程技術已出現曙光，董事會很可能據以做出不分割的決定，要求陳立武在基辛格的基礎上繼續朝IDM3.0的方向邁進。
至於改革計畫，可能會先從裁撤冗員、建立新文化展開。路透報導提到，陳立武還將朝爭取新客戶、開發AI伺服器晶片展開布局。
如果拆不拆製造部門這項大事，得由董事會拍板，那與英特爾淵源不深的陳立武，未來可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其實，陳立武對於以「外來者」之姿扛起轉型重任，一點也不陌生。
台大電機系終身特聘教授張耀文回憶，2008年的益華電腦因為操作財務槓桿失利、又遇上金融海嘯，一度被業界擔心「快撐不下去」；此時以投資人身分擔任董事的陳立武，毅然決定接下執行長，並以「聆聽」作為改革的第一步。
上任後，他立刻召集所有員工開會，表明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寫信給他，對公司發展提出建言，最終收到了3百多封信。陳立武事後在一次訪談中回憶，無論來信者是高階主管還是第一線員工，他無一例外，親自回信。
「他低調 不像基辛格愛叫陣」
除了員工，陳立武也謙卑聆聽客戶意見。他曾在一次拜訪重要客戶時，「請對方跟我說，『我們的產品有多差』。」而對方也毫不留情地回覆了一張打滿D和F等級的難堪成績單。
陳立武不僅沒有惱羞成怒，還進一步請求對方，「能不能協助我們，讓我們能夠得到A？」
「不像基辛格以前成天在跟台積電叫陣，陳立武很不一樣，他很謙和、很低調，也很願意聽其他人說話。」在國際會議上與兩人多次互動的張耀文認為，陳立武當年帶領益華電腦翻身的經驗，對照英特爾現況，頗具參考價值。
微驅科技總經理吳金榮也認為，英特爾董事會選擇陳立武這位外部經理人領導公司，多少也存在希望以客觀角度，協調公司內部「山頭林立狀況」的用意。
如果陳立武真能如預期般有效調和內部意見，並做到真正的「以客戶為中心」，那對英特爾未來最有利的發展路徑是什麼？還需要對外尋求併購機會？或是與台積電、輝達等巨頭成立合資公司嗎？
在眾多選項中，台積電首任研發處長林茂雄認為，如果要走合資這條路，最適合英特爾的對象應該是格羅方德，而非台積電。
林茂雄分析，若英特爾將製造業務與格羅方德合併，除了本身可以專心開發產品，也是扶持一家有競爭力的美國晶圓代工廠，而非讓台積電更加獨占。這是對產業界有利，也是讓美國重回半導體製造的最佳策略。
目前是全球第五大晶圓代工廠的格羅方德，原本是從超微製造部門獨立，後來合併IBM晶圓廠，再加上新加坡特許半導體，未來若和英特爾製造部門整併，將兼具成熟與先進製程，也能接下敏感的軍工訂單。
事實上，英特爾仍是全球唯三仍處於先進製程賽道上的公司。它在先進封裝技術上仍有一定優勢，資策會產業顧問兼組長鄭凱安指出，「台積電、英特爾兩家各有優缺點」，在晶圓代工的賽場上，英特爾未必毫無機會。
一旦英特爾在晶圓代工業務上找到合作夥伴，最緊張的，大概是另一個仍在先進製程賽局裡競爭、但近年研發過程頻頻受挫的三星。
當市場傳出台積電可能與美國晶片廠合資經營英特爾晶圓代工業務時，韓國媒體就警告，三星恐將更難接到美國企業訂單，導致已呈現下滑的市占率，進一步萎縮；英特爾製造部門若與格羅方德合併接美國企業訂單，勢必也將產生類似效應。
不過，晶圓製造還只是陳立武的挑戰之一，改造英特爾的產品部門，可能是更艱鉅的任務。如今，占英特爾營收逾4成的客戶端運算部門，還在靠30年前的電腦CPU產品支撐大局，在智慧手機及AI晶片上，更完全沒有跟上時代腳步。
況且，在CPU這個成熟市場，英特爾的市占如今也被宿敵超微瓜分不少；智慧手機晶片龍頭高通、聯發科更是侵門踏戶，以省電的ARM架構晶片直接挑戰X86霸權，早已讓英特爾產品部門陷入四面楚歌的環境。
曾任德儀亞太總裁及全球資深副總裁、目前是Diodes公司董事長的盧克修就說，如今英特爾即使分拆製造部門，也不能解決困境，因為它最大的挑戰是產品，一定要想辦法做出具競爭力的GPU產品，與輝達、超微、博通等公司競爭，在未來AI時代最關鍵的技術中取得一席之地。
▲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右2）曾表示，陳立武（右1）與台積電有密切合作關係，共同推進半導體製程技術的發展。（圖／取自Lip-Bu Tan Linkedin）
英特爾展決心 不讓川普插手
因此，盧克修認為，英特爾的問題其實不在製造，最大競爭對手也不是早已把晶圓代工做到無可取代的台積電，如果還把台積電視為假想敵，是連最基本的「戰場設定」都出現錯誤。
已有57年歷史的英特爾，從外部找來第九任CEO陳立武，這代表英特爾董事會的改革決心，並且對白宮釋出訊息：「英特爾的事情自己管，是董事會和經營團隊說了算，外界不用太多指點，當然更不需要那位坐在橢圓形辦公室的人下指導棋。」
這項訊息，對於同處產業競合關係的台積電來說，應該也是相當認同才是。
至於這位「最討厭輸掉比賽」的新CEO陳立武，此刻當然不會有任何蜜月期，他必須立即上場比賽，不管是製造或產品，都有重重難關等著他。英特爾這最後一家IDM的轉型過程，勢必非常曲折艱辛。
而陳立武的成績，也將牽動在全球半導體賽局中的每個選手。
或許大家都擔心英特爾未來的成功，可能會吃掉競爭者的市場；但對關心台積電的台灣人來說，此刻應該更期待陳立武這一局能贏，因為只有英特爾重振雄風，並與台積電良性且正面對決，讓半導體競賽步入一個更健康的局面，才是台積電的最佳劇本。
▲（圖／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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