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頭蝨和蟯蟲不是「落後」地方才有
上一篇文章提到最近因為大流行而躍上新聞版面的床蟲，其實和牠一樣一直都在歐洲相當活躍的居家常見寄生蟲還有兩種，分別是頭蝨和蟯蟲。
頭蝨這種東西，我是從書裡看來的，因此我一直以為只有在戰爭頻繁或衛生貧乏的時空裡、極度髒亂的環境中，不常洗澡洗頭的大人小孩才會染上頭蝨。對我來說，牠就像「遠古傳說」等級的生物，聽是聽過，但是從來沒看過，也沒聽說有人得過──家家有水電的現代生活中，頭蝨應當早就和恐龍一樣絕種了啊！
至於人生第一次聽說蟯蟲是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學校發了一張奇怪的牛皮紙，中間有個圓形透明的膠片。老師在放學前略帶尷尬地叮囑大家，這是蟯蟲試紙，回家要請爸媽幫忙，把玻璃紙撕下來在肛門口沾黏幾次，再貼回卡片上交回學校。我不記得後來是怎麼完成任務，總之卡片交回去後，直到小學大學畢業、出國唸書，我都再也沒有聽過蟯蟲兩個字。
不過，一切都在我成了英國小學生的媽媽之後，有了「爆炸性的發現」。
「你們台灣沒頭蝨嗎？！」
幾年前，女兒開始上小學不久，我從老師手中接到一張通知單，標題大大的寫著：“ Head lice ”（頭蝨）。我愣了一下才意會過來，急忙往下讀。信上簡單說明班上有小孩長頭蝨，請所有家長檢查自己小孩的頭髮，如果發現頭蝨，請照英國健保局（National Health Service，NHS）網站的建議除蟲（步驟簡單翻譯如下）：
1. 把頭髮弄濕，用細金屬扁梳把頭上的頭蝨和蟲卵刷下來。
2. 用一般洗髮精洗頭，抹上大量潤髮乳，好讓頭髮變得滑順，頭蝨無法附著。
3. 重複上述的梳頭動作，短髮大約梳 10 分鐘，長髮或捲髮需要 20 到 30 分鐘。
4. 除蟲之後，第 1、5、9 和 13 天用細齒梳梳濕頭髮，檢查是否有新生的頭蝨，連續檢查，如果到第 17 天都沒有重複感染，才算真正擺脫頭蝨。
附註：如果上面程序跑完後還是沒清乾淨，才需要使用藥局賣的殺頭蝨專用藥劑。
我按捺著頭皮發癢的感覺讀完信，覺得既害怕又困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在英國這樣衛浴設備普及的地方，竟然會有頭蝨。我連忙帶女兒回家，整頭頭髮東翻西翻，好好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不明生物。雖然通知單上說不需要，非常焦慮的我還是衝去藥局買了頭蝨藥水、頭蝨噴劑，同場加購防頭蝨專用的洗髮精和順髮露，做了和頭蝨長期抗戰的準備。
當晚，我驚慌地把通知單塞到法國籍先生手中，他只看了標題就放到一邊，一副我大驚小怪的樣子：「就頭蝨啊！在小學裡很常見嘛！」
「怎麼可能？！我在台灣從來沒見過！」我反駁。
「你們台灣沒有？我們法國很多喔！」頭蝨很多竟然還講得理直氣壯，聽起來很自豪的樣子，到底是怎樣？
後來我和幾個歐洲媽媽聊到這個話題，雖然沒人喜歡頭蝨，但是大家態度都很淡定，好像得頭蝨就和感冒流鼻水一樣，是小孩成長過程中稀鬆平常的事，遇到了採取標準程序除蟲就好，沒什麼好怕的。聊著聊著，還告訴我她們小時候得過好幾次，現在則是常常被孩子傳染，每個人都有一肚子的故事和偏方。說到最後，我反而顯得少見多怪了。
我懷疑是不是因為我在台北市出生長大，日子過得太舒適，所以才活到這麼大沒見過頭蝨？於是我轉向台灣媽媽們，問大家對英國有頭蝨這件事有什麼看法，一問之下，其他台灣媽媽也對頭蝨很崩潰──我們都一樣，以為頭蝨是落後髒亂地區才會有，來了英國才知道頭蝨竟然這麼普遍，有些人的孩子甚至得過好幾次，無論上的是公私立小學，居住在城市或鄉間，都無法倖免。
根據上述的 NHS 網站，頭蝨是常見於孩童與其家人間的傳染病，它是經由頭與頭接觸傳染，和頭髮髒不髒沒有關係（反而是越乾淨的頭髮頭蝨越容易附著），也不代表個人／居家衛生不佳。檢查頭蝨的方式是用細齒金屬扁梳仔細梳頭，翻找是否有成蟲和蟲卵隱藏其中，如果家中有人得，全家都要一起抓頭蝨。
網站最後一段大大地寫著：You cannot prevent head lice.（你不能預防頭蝨）。標題下第一行把上面的話換湯不換藥的再說一遍（很重要所以說兩遍！）：There’s nothing you can do to prevent head lice.（你沒有辦法預防頭蝨）。結尾還不忘「提醒」爸媽們：There's no need for children to stay off school.（得頭蝨的）小孩不需要請假。
英國健保局都這樣說了，難怪有頭蝨的小孩還是照常上學（一般小孩在校發燒或上吐下瀉，校方都會馬上打電話請爸媽來接小孩），跟同學相親相害，有福同享有蝨同當。這樣勤學「蝨蝨不倦」的佛系處理方式，難怪頭蝨在學校裡傳來傳去，永遠沒有絕跡的一天！
發現英國頭蝨這麼普遍之後，我才恍然大悟連鎖藥局 Boots 裡，一整個貨架的頭蝨相關產品原來真的有人會去買。雖然健保局網站指出號稱防頭蝨的產品，比如茶樹精油和專用洗潤髮乳等，都沒有實際的效果，我還是寧願花錢買心安。有好幾年，我家小孩天天用防頭蝨洗髮精和潤髮乳，上學前還會噴防頭蝨噴霧。說也奇怪，每次班上頭蝨大流行，我們家兩個都沒中標（敲木頭！）。
我不知道那些產品是不是真的有用──其他媽媽推測是因為我們家兩小頭髮柔細，頭蝨難以附著。我覺得也可能是我本身就有頭髮潔癖，覺得小孩在學校常常玩到滿頭大汗，又在教室地毯或是操場上滾來滾去，頭髮一定很髒又打結，所以每天一回家就叫他們洗澡洗頭加潤絲。或許曾經有幾次頭蝨跟著回家，但是還來不及發威就被就地正法了。
「你要買『家庭號』防蟲藥嗎？」
看得見的頭蝨，還勉強能預防。但是看不見的蟲，才是最可怕的。
幾年前的某天晚上，剛入睡不久的兒子突然爆哭尖叫，從床上跳起來，像中邪一樣滿屋子亂跑。他既沒發燒也沒生病，安撫半天才終於說了屁股很癢。小學的回憶驟然浮上心頭，會不會是得了蟯蟲？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辦，只好打英國健保的 111 醫療專線諮詢，線上的護士聽我描述完，又問了一些問題，覺得應該是（英國小孩界也很常見的）蟯蟲，她建議我拿透明膠帶在肛門口貼幾次，看有沒有蟲或蟲卵，隔天再去藥局買治蟯蟲的藥吃即可。
掛了電話，當媽媽以來最意想不到的場景之一於是上演：我手拿膠帶，和先生滿屋子追著哭叫的 5 歲小童，半哄半騙地要他把褲子脫下來，讓媽媽「抓小蟲」。小孩當然沒那麼好騙，盧了快一小時，費了好大的力氣，好不容易貼到「疑似蟯蟲」的東西（沒看過本尊，也沒有勇氣 Google 圖片來比對），勉強證實了當年那張玻璃紙的功用。
第二天早上，我查好蟯蟲的英文，到了藥房故作鎮定地開口買「治 threadworm 的藥」，不幸的是櫃檯的年輕美眉沒聽過這個字，我重複了幾遍，丟臉丟到了極點，旁邊的藥師插嘴：「妳是要治 worms 的藥嗎？」（原來說 worms 就可以！）他接著問：「妳要單包裝還是家庭號？」
「啊？」
「這很容易傳染，所以最好全家一起吃藥以防萬一。」聽到這句話，我乖乖買了一盒有 4 個小藥丸，要價 20 幾鎊的蟯蟲藥，回家一人吞一顆。後來只要小孩說屁股癢，我都會疑神疑鬼，有一兩次乾脆又去藥局買藥吃個心安。
我不知道台灣的小學有沒有一樣的「蟲蟲危機」，但是英國頭蝨和蟯蟲之普遍，的確讓我大開眼界，學了不少（其實並不想知道的）相關知識，也看見歐洲和台灣在這一點上的文化與應對差異。雖是如此，日子還是要過，學校還是得去，每回被各式蟲類威脅，覺得快崩潰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張愛玲的名句：「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蝨子。」
把這個句子裡的「生命」換成英國或歐洲，應該也說得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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