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理性在設計的夢裡織網，交織出直擊人心的設計——專訪 IF OFFICE 創辦人馮宇
作為旅人，要用什麼眼光認識一座城市？
10 月，1% Style 推出「來一場吾意識的慢旅行」專題，邀請讀者走出戶外，在臺灣島內來一場療癒靈魂的慢旅行，深入地方不曾被注意的那個角落，感受臺灣地方的美好。不過有的時候，地方的特色如同空氣存在於日常之中，旅人很難在短時間內感受與發現，為了放大地方的魅力讓更多人看見，就需要透過公共設計實踐理解地方之美。這一次，我們邀請到曾獲得香港 DFA 亞洲最具影響力設計大獎、德國紅點和臺灣金點設計獎等多項肯定的設計師馮宇，從專業的角度，和我們分享他是怎麼挖掘地方的迷人之處，並透過設計將之呈現在更多人面前。
上班日的午後，走進位在敦化南路上辦公大樓裡的 IF OFFICE 辦公室，一進門就看到幾張選舉的政見文宣，還來不及細讀，轉身走入團隊的工作空間，每個人的椅背上，鮮亮的粉色競選背心格外顯眼，搭配桌上不時出現的加油旗幟，仿若走進了某個競選團隊的服務處，讓人一時間忘記今天的採訪對象，其實是獲獎無數的知名設計師馮宇。「那是同事們之前幫馮大慶生做的周邊。」馮宇的經紀人笑著說，用設計創造出逼真的競選架勢，卻在其中加入一點粉紅的俏皮，既認真又有點離經叛道，是整個 IF OFFICE 團隊的風格，也是設計師馮宇給人的第一印象。
細數一天的生活，很難不看見馮宇的作品，從早上出門一杯超商咖啡與早餐麵包，到通勤的交通月票，還有午餐時間的速食漢堡，甚至是下班後，回到家打開電視的綜藝節目， 還有假日從咖啡廳書架上拿起的一本雜誌。IF OFFICE 為無數風格迥異的品牌操刀設計，打造出一個又一個充滿特色的品牌形象，引起消費者共感，同時深植進每天的生活之中讓人難忘。而馮宇和團隊之所以能夠打造出這些作品，靠的不僅是超乎常人的美感，還有對生活與人的細膩觀察。
從地方挖掘設計的答案
在設計界從業超過二十年的馮宇，除了在商業設計上有著亮眼的成績，面對公共設計領域，也有很多為人津津樂道的作品，從地方城市形象再造到雙十慶典視覺，只要馮宇出手就是品質保證。「無論是商業設計或是公共設計，有很多地方是互通的，基本上都是遇到一個問題，然後你的對象是誰，有了這些資訊，你要怎麼解答，就是你在設計時要思考的公式。」透過不同的合作經驗，歸結出值得依循的準則，是經驗的結晶也是處事的態度，對馮宇來說，每一次的設計需求，都是一次解決問題的機會，所以，在進行公共設計的時候，需要先了解城市的發展願景與目標，知道了方向，那才有前進的必要性。
「一切的答案都在題目裡，就在地方當中，而設計師的工作，就是要把這些好的地方挖掘出來。」
2022 年，嘉義市升格為省轄市的四十週年，馮宇帶領 IF OFFICE 團隊接下了嘉義城市形象改造的案子，為了發掘地方的亮點，團隊花費近半年的時間，深入到地方發放問卷，同時邀請地方首長一起開發想會議，爬梳嘉義市的歷史與文化，找到城市不同的風貌。這座以木業發跡的城市，過去就是一個商人匯聚的地方，不僅有錢人多，就連教育和藝術也有長足的發展，像是日治時期的油畫家陳澄波，還有「臺展三少年」林玉山都是嘉義人。「不說你不知道，嘉義還是全臺灣診所密度最高的城市。」雖然沒有大醫院的醫療資源，但是有著從過去傳承而來的歷史底蘊，嘉義市的醫生與診所數量位居臺灣之冠，「嘉義市其實滿厲害的，透過這些特色，我們找到城市的價值，可能是適合世代移居與共居的一個地方。」那是一種城市風格的特色，藏在生活之中，低調且迷人。
為了要呈現出世代交替的活力與傳承，馮宇從蒐集到的城市資料中，找到可以延伸發揮的具體形象——噴水池。作為嘉義人的城市象徵，噴水池是在地人與旅客共同票選的第一名，也是其他城市看不到的特色標誌，用這個意象下去做城市改造，才能獲得最多的認同。「其實設計就是這樣，不一定要外求，在地也是有很多很豐富的元素，值得我們去描述，而那個才能夠真正的傳達出在地的特色跟價值。」把城市形象年輕化，卻不忘記時間給予的豐厚，揉合現代與歷史的優點，創造出在地的新意義，歡迎更多人來訪，讓嘉義市的價值真正被看見。
洞察讓人有感的地方特色
「找到共感，然後汲取差異性加以延伸應用。」這是馮宇的城市設計公式，不只用在嘉義市，還有馬祖首屆國際藝術島的視覺設計，也是用這個方法開始發想。以十年願景為籌備思維的馬祖國際藝術島，第一次就找到馮宇，看上的就是他與團隊能夠洞察核心的觀察力與超群的設計美感。在尋找地方獨一無二的特色時，馮宇看上了四鄉五島的分佈位置，那是在地人一眼就可以認出的家鄉樣貌，而藝術島活動，就像是重新串連了島嶼，用線連結這些地方，形成一個新的圖樣，是藝術島的目標，也是馬祖原有的模樣。
「在地人一定要對這個設計有感，才有可能幫你傳達東西。」所以不只是視覺，就連取名也是馮宇從地方獲得的靈感，「從昔日戰地的枕戈待旦、往來列島的交通乘運，到傳承綿延的釀酒文化，馬祖人的生活好像都有習慣等待的元素。」就像是高粱與老酒，經過時間的淬煉，醇厚且珍貴的風味，終於要展現在眾人面前，專屬馬祖 緩慢熟成的美好。
面對每一次的公共設計案件，馮宇不諱言，團隊都會花費更多的心力處理，不是為了錢，而是身為一個設計師的堅持與對地方的尊重。「其實你說，如果一個商業設計失敗了，最多就是這個產品被下架，可是，一個公共設計誕生後，會對地方造成的影響太多了。」從最表層的視覺感受開始，翻轉在地人和旅人對於一個地方的印象，再更深入一點來說，這個新形象在地方的運用，使用者實際的感受如何？
最後，也是最難被評估與衡量的，是一個設計完成之後，對整個社會帶來什麼樣的轉變？看起來包羅萬象，涉及不同時間尺度、深度還有面向的問題，都是一個公共設計被正式公開之前，設計師需要反覆去考慮的地方。「我們每次接這種案子的時候都會很期待、又會很謹慎。因為自己也是在學習，可能每個案子都有一些地方，是之前從沒有接觸過的。」嚴謹而慎重的態度，是 IF OFFICE 團隊能夠持續獲得青睞的原因之一。
凡事換位思考的溫柔
除了明確的目標和認真謹慎的態度，馮宇和團隊還持續在砥礪自己，要時刻將「換位思考」的能力，運用在設計案件中，「設計師要有換位思考的能力，因為你要考慮到我面向哪些人群，他們需要什麼。 」兩三週前才剛從日本回來的馮宇，一邊和我們分享著都市設計考察的心得，一邊有感而發的說。在這趟旅程中，馮宇和一群設計研究員，一起在東京這座城市裡學習、記錄，看鐵路、看碼頭、看招牌，就連幼兒園的空間規劃觀摩，也是行程之一。「我們還去看廁所，給小朋友的，馬桶和所有的設計都是。」小小的馬桶照片裡到處都是針對小朋友的巧思與細節，加上對於空間規劃的整體考量完善，讓廁所成為一個讓人想要不斷按下快門的漂亮空間。
以人為核心進行設計，這是馮宇一直以來的堅持與原則，永遠記得「為使用者」解決問題，深知設計的目的與定位，所以更能精準的對症下藥。比如 TPASS 行政院通勤月票的設計案，最大的目標就是希望能讓使用者快速地辨別，交通工具是否適用月票方案，不過，在車子行駛的過程中，乘客不太可能看清楚大量的文字或是太過複雜的設計，因此，馮宇為交通生活圈設計了一個環形的圖案，簡單大氣的樣式，讓乘客一眼就可以判斷，不僅照顧到人的視覺限制，對於長輩和外地遊客來說，也很容易識別。
「雖然因為受眾很廣，可能會犧牲掉一些極致的美感，但是那不重要。」將民眾的體驗與感受擺在第一位，是 IF OFFICE 團隊對每個公部門案件的最高準則，或許成品出爐後，難免會接到正反兩面的評價，但馮宇總能以開放的心胸面對這些回饋，「因為美醜很主觀，它可能只是作品的其中一個價值而已。」比起做出一個自己滿意，但可能曲高和寡的作品，馮宇更在意的是如何盡可能照顧到每個人的需求，這是他作為設計師的態度，也是他對這個社會的溫柔。
好設計，就是大家的設計
看著公部門的設計越來越活潑、多元，凡事從使用者出發，想著要如何解決問題的馮宇，除了樂見大眾對於「美」的重視程度提升，更不忘從功能性再次檢視現有設計的優點。
「具備功能性的東西，它自然會自帶美感。」馮宇以過去參與的「公共消防設備再設計」案件為例，在提案的過程中，設計師從不強調「美感」，而是從情報整理和火災發生當下的辨識功能進化出發，提出一系列的改善策略。改掉大紅色給人的緊張感，清楚的呈現資訊，更照顧到色盲、色弱或是視覺障礙的使用族群，「因為它符合功能性，自然而然就比較好看。」對馮宇來說，設計師作為「協助者」，運用自己的設計能力從旁幫忙達成目標，不管是在商業或是公共設計中，功能性和美感從來都不是選擇題。馮宇「兩個都想要」的自信不是因為個人的自負或驕傲，只是因為他深知美醜的定義太過個人，即便作為設計師，有著比常人更高的美學素養，但自己的美醜標準，不足以成為左右公共利益的理由。只有用專業呈現出大多數人都滿意的作品，才是設計最好的樣子。
訪談的尾聲，馮宇起身開始準備拍攝訪談的封面照片，一身黑色 POLO 衫與黑色長褲，配上標誌的黑框眼鏡，顯示出身為創意總監與共同創辦人的俐落與專業，不過，在鏡頭的專業形象之外，馮宇更常在不經意間展現出一些可愛的反差，言行中散發出一絲俏皮和古怪，有點意想不到，卻是從內而外展現在微小細節中的魅力，完全純天然而且充滿人味。
對生活觀察入微的馮宇，把這份細膩帶進工作中，用敏銳的眼光看待地方，發掘深埋在土地裡的那些風土與文化，透過非凡的美感與設計，打造一個個超乎預期的公共設計作品，不只為地方帶來新的活力，更陪著地方，朝好的方向邁進。或許有一天，當我們再次用旅人的視角觀看地方時，可以有意識的放大五感接收器，發現這些公共設計的細節，看見「漂亮」之外的更多訊息，累積每一個細節所帶來的微小感動，透過旅行，深刻地認識我們所居住的這片土地，感受其中的故事和傳承。
責任編輯／劉婉玲（推薦閱讀：在城市裡尋一處可以喘息的世外桃源，淺酌一口和諧的台灣味——專訪 Bar Mood Taipei 主理人 Nick 吳盈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