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雷影評心得│《春天的故事》(A Tale of Springtime)繁花似錦，雲淡風輕，試探愛情深淺

愛情有著各種面貌，恰如四季的容顏，變化無窮。人世間許多愛的故事，令人低廻。浪漫情懷譜出美妙戀曲，描繪出情愛人生最美麗的風景。

談到最會說愛情故事的影壇導演，法國新浪潮大師艾力•侯麥 (Eric Rohmer)必不能缺席，他以春、夏、秋、冬來訴說愛情故事，充滿著詩情與畫意。侯麥的「四季」系列已為鏡頭下談情說愛的經典。「四季」系列包括1990年的《春天的故事》、1992年的《冬天的故事》、1996年的《夏天的故事》與1998年《秋天的故事》。春與冬在前，夏與秋在後，不管何季均可看見侯麥的浪漫情懷，也唯有此情愫，オ可能將五味雜陳的男女情事故事，詮釋得如此絲絲入扣。愛情的多樣面貌如四季之更迭，每一季的歲月容顏，都有其不同的生命情調，以四季來呈現男女情事，意象豐富，也是最自然不過的。徜徉在四季之中，道盡多樣容顏的愛戀情事。

「四季」系列最早的一部《春天的故事》(A Tale of Springtime)，以繁花似錦，萬物充滿生機，春情盪漾，訴說男女愛情故事，如拜訪春天，盼望著愛情發生。在中學教哲學的珍妮Jeanne(安妮泰塞德 Anne Teyssedr飾)參加友人的聚會中，邂逅了唸音樂學院的少女娜塔莎Natacha(弗洛朗絲達雷爾 Florence Darel 飾)，感到無聊的聚會中，她們交談甚歡，彼此印象深刻。年輕貌美而熱情的少女，對知性的哲學老師深具好感，當下即邀珍妮到家中作客。娜塔莎與在政府文化部門任職的父親伊果Igor(休格斯奎斯特 Hugues Quester 飾)同住，不過父親甚少在家。他大多與和女兒年紀相仿的漂亮女友伊芙Eve(埃洛伊斯貝內特 Eloise Bennett 飾)同居。娜塔莎因為「一條失蹤的項鍊」緣故，她和伊芙關係極為惡劣。對於父親寵愛伊芙，她幾乎無法忍受，遇到投緣的珍妮後，她突發奇想扮起紅娘，一心撮合父親與珍妮，她期盼他們能滋生愛情，粉碎伊芙有一天成為後媽的可能。

每個人對愛情的領受不一，「有時候愛情不是因為看到了才相信，或者因為相信才看得到。」印度大文豪泰戈爾如是說。人心捉摸不定，自己都難理解，何況涉入他人情感。十八歲天真浪漫的少女是否能如願呢?之後劇情的發展，娜塔莎的父親伊果對哲學老師珍妮抱有好感，他們也聊得愉快，但愛情吸引力渾然天成，蓄意的安排是否就能成局 ?對於女兒「送作堆」的詭計伊果雖一眼識破，仍是默默看著事情發展，他無法解開女兒與女友互看不順眼的心結，似乎也不好一下子拒絕女兒的心意。看到他們三人錯綜複雜的關係，即或有曖昧情愫，知性的珍妮理性思考無動於衷，她選擇作自己，不願將自己捲入這場遊戲之中。

預約愛情想望的娜塔莎，雖然透露希望能和自己喜愛的珍妮组成新的家庭，然而愛情真的是可以安排、操作的嗎?父親伊果與女友伊芙同居生活，珍妮記者男友剛好出差，娜塔莎邀請珍妮入住家中。一天伊果準備出差回家拿行李，巧遇在家中的珍妮，初次交談未曾交集。之後在娜塔莎的刻意安排下，有嫩妹女友的伊果與有交往男友的珍妮之間，在更多的對談機會中，繼而產生若有似無的曖昧。然而從禮貌性朋友般的交會，走向愛情道路卻不是那麼容易。雖然春天如馬蒂斯的畫作明亮快意，春光明媚，充滿著無限可能。

娜塔莎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伊芙深表不滿，她向珍妮訴說抱怨，並期盼珍妮和父親能擦出愛的火花，若能取代她討厭的伊芙是多美好的事。她極カ撮合，希望能扭轉局勢。愛情真的就能如旁人的預期嗎?珍妮和伊果能迸出愛火嗎?伊果面對女兒排斥伊芙十分無奈，從女兒與珍妮的親密互動下他看出了端倪，表面上不動聲色，似乎也樂觀其成。男人的心似乎無法對愛情忠誠，有所機會也不會拒絕。「或許我是沒愛上你，但我會的。就某方面說起來，是我想愛上你。」也許愛情發生在不經意間，說是容易，也不是那麼簡單，幾番感性與理性的折衝下，也有可能不會發生。

寒冬過後，春天的花園百花齊放，整理庭園藤架是父女每年難得相聚時光，娜塔莎邀珍妮前往鄉村花園別墅一遊。本來並不指望父親能來的她，以為伊果只是隨口說說而已，然而珍妮確信伊果一定說來就會來。這一點可看出珍妮的判斷力及伊果的心意。在繁花似錦的花園裡，娜塔莎看見伊果載著女友伊芙前來，顯出相當不悅的神情。她希望父親能獨自前往，而與珍妮有較多相處機會。她對於伊芙的出現，擺出顯而易見的排斥。互不對頭的兩人正面交鋒下，有著矛盾心結的娜塔莎與伊芙，為了枝節小事發生嚴重爭執。冷眼旁觀的珍妮認為娜塔莎小題大作，有些意氣用事。雖然只是私下的建議及看法，對珍妮推心置腹的娜塔莎，相當訝異與不解自己信任的莫逆之交，居然站在伊芙那一邊。珍妮理性分析她自己的想法，希望娜塔莎能客觀看待一切。她強調不願介入他們之間的風暴，雖然明白娜塔莎對自己十分信賴與欣賞，但身為局外人，她不想捲入這場是非當中。

也研究哲學的伊芙和珍妮對談康德哲學，對於哲學辯證有所交集，伊芙偶爾還奚落一下娜塔莎，兩個勾心鬪角的女孩一陣唇槍舌劍，冷嘲熱諷對方，令來作客第三者的珍妮好生尷尬。從談論哲學中珍妮發現伊果的女友腦筋並不笨，很有自己的想法，並不是如娜塔莎所描述的膚淺無知或是她所認為的賣弄。至於有關「一條失蹤的項鍊」可能有所誒會，也許找到之後，一切將會還原真相，就此釋懷。儘管娜塔莎不滿她為伊芙說話，她仍堅持自己的判斷。知性的珍妮以旁觀者姿態，冷靜看待一切，她有自己的堅持。尤其愛情對她而言絕非盲目的，這種態度與「我們愛得瘋狂，所以知道不會長久。」的愛侶截然不同。

珍妮當然知道娜塔莎希望她成為繼母，以排擠伊芙，取而代之。但哲學思考的她對情感是理性的選擇，不是情緒衝動型。她可以一個人自由自在，也可以與男友擁有歡樂時光。她與男友馬修的相處模式，給彼此適度空間，不是喜歡黏在一起的關係。「愛一個人就要給對方空間。」他們不像伊果與伊芙幾乎分不開。她雖對伊果有好感，並非就是愛情。娜塔莎巧心設計的安排並不能使她看不見自己。她執著於自己的思維，知道內心的聲音。

雖然春天就像掛在娜塔莎家中一幅馬蒂斯的畫，多彩繽紛，色調斑斕，迎向無限的可能，少女天真浪漫期待父親移情別戀於珍妮，但能預約愛情嗎?正如鄉間別墅的花園百花齊放，蟲鳴鳥叫，春意蕩漾，萬物欣欣向榮，一片綠意盎然、期待的愛情能夠如樹枝上的新綠萌芽嗎? 簇擁春天的腳步，想像與期盼的愛情能如春色無邊嗎?

片中以繪畫、音樂及哲學穿插其間，導演侯麥擅於運用藝術與哲學元素在《春天的故事》中，當然象徵春意盎然的百花齊放花園是顯明的意象，清理維修庭園也似乎當作人際關係的整頓，或是修護，解開誒會，冰釋前嫌。四個人在別墅中的情緒衝突、更多機會的互動與交談，花園，是十分理想的場域。片中柔美鮮艷的色調呈現春天花園姹紫嫣紅的春色無邊，而少女情懷總是詩，如春光乍現。在三個女人之間的男人伊果微駝的背，似乎顯得有些卑微的角色。在花園別墅中發生的故事，凸顯了片中愛情的感性與理性，如花木藤架的修繕，感情的事也需要整理與修護，不管是親情、友情或是愛情。「一條失蹤的項鍊」之謎最後水落石出，或可修整娜塔莎、伊芙、伊果三人心中互有猜忌的情結。最顯而易見的是，娜塔莎誒以為是伊芙偷走父親要送給她的項鍊，卻是伊果無心疏失所造成的誒會。有一度父親還懷疑女兒別有用心製造失蹤事件。這三人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結，珍妮看在眼裡，她置身事外，強調自己是外人，不願做任何涉入，甚至連愛情也不想沾到邊。

從片頭珍妮從書架上拿下康德的著作《純粹理性批判》一書，即暗示了哲學老師珍妮的知性角色。哲學家康德說「我們的知識開始於感性，然後進入到知性，最後以理性告終。」對他而言，所謂的自由，不是隨心所欲，還是自我主宰。哲學老師珍妮這個角色似乎客觀靜看事件發展，而非攪和在其他三人之中，她不會情緒，且表現得十分理性的態度。她在感情世界裡面對真實的自我，相當具自制能カ，在哲學反思辯證中，她走自己要走的路，不願夾處在多角關係中。她與男友保有獨立空間，彼此各自尊重，即或在春情蕩漾，風景明媚之中，也不會迷失自己而見異思遷。

除了以哲學入鏡外，侯麥也運用繪畫與音樂等藝術元素在《春天的故事》裡。野獸派的馬蒂斯畫作彩度明亮，及舒曼的鋼琴曲，都在片中凸顯侯麥想要表現的春天與愛情的意象。在娜塔莎家中牆上掛著一幅馬蒂斯的作品，彩色明亮的造型，有著寫意和裝飾效果，是畫家擅長的以強烈色感表表現內在感情，這幅作品畫龍點睛出百花齊放的春天主題。對藝術相當敏感的我，看到侯麥以鏡頭特寫馬蒂斯的畫作，不覺莞爾。簡單俐落的線條，色彩明亮，沒有遠近變化而強化了主題，用得十分巧妙。片中音樂系學生娜塔莎鋼琴彈奏的是浪漫樂派舒曼的曲目「黎明之歌」卻感覺像夜曲，有種不搭調違和之感，似乎預言可能的事與願違。

古典音樂浪漫樂派中，舒曼是重要代表人物。一生愛情故事動人的舒曼曾在1841年創作「春之交響曲」。導演特以舒曼鋼琴曲鋪陳其中，似乎隱喻天真思維少女的浪漫情愫，也帶出了春天的氣息，雲淡風輕中試探愛情深淺的故事。在這些細節，從不經意中，可見侯麥非常會用場景與哲學藝術等意象，襯托出他所要訴說的故事。同時也感受到侯麥在編導時所懷抱的羅曼蒂克情調。難怪導演楊德昌曾說「侯麥是世界上最知道如何拍電影的人。」《春天的故事》片中對白很多，從人物角色的對話一一表現其特性，期待捉摸不定的愛情，顯得些許躁動，也有如乍暖還寒的春天氣候，「春天後母面」陰晴不定，春寒料峭，變化多端。四季更迭中，在春天裡拜訪愛情，試探愛情深淺，侯麥的浪漫，以鏡頭娓娓訴說。

《春天的故事》等「四季」經典系列數位修復，將由天馬行空電影公司近日在台陸續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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