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壞教育》：校園版《驚爆焦點》，貪婪帝國淪亡錄
學校是社會的縮影，相信許多人對這段話不陌生。但科瑞芬利 (Cory Finley) 執導的黑色喜劇《壞教育》(Bad Education) 讓這句名言的含意更耐人尋味。《壞教育》改編自真實的杏壇醜聞，敘述紐約羅斯林 (Roslyn) 高中的正副教育總監盜用公款一千一百萬美金，最後鋃鐺入獄的事件。從片子一開始，科瑞就選擇用政治電影的宏觀氣勢及格局，描繪法蘭克塔松 (Frank Tassone) 這位犯罪核心人物的獨特魅力。
校園版《驚爆焦點》 揭露教育界黑暗面
我們看到塔松站在講台，宛如一國元首接受師生的擁戴喝采。羅斯林像是他治理的小國家，窗明几淨的行政辦公室是內閣部會，而精明幹練的副總監潘蜜拉 (Pamela Gluckin) 則是他倚重的首相。八面玲瓏的塔松深知，只要將學校的升學率打理的服服貼貼，董事會自然不會干涉他的行事作風。
這份默契使他得心應手的打造完美的教育王國，直到完美的系統出現小破口，破口的擴大引發分裂與猜忌。在塔松的王國灰飛煙滅前，這部片早已從校園弊案變成一部政治驚悚片，而揭發真相的校園記者與塔松之間的對立，也讓本片像是校園版的《驚爆焦點》(Spotlight)。
知名記者羅伯特科爾克 (Robert Kolker) 曾在追蹤塔松案的報導《壞總監》(The Bad Superintendent) 寫道，
「如果你想給人當免費的出氣筒，不妨試試羅斯林的行政職缺。」
這句話多少見證了塔松收買人心的高明手腕。取材自科爾克文章的《壞教育》讓我們窺見塔松追求完美的執著與狂熱。他不但滿足了師生與家長的虛榮心，也把自己的外表與生活修整的光鮮亮麗。但在和善開朗的笑容之下，卻潛藏極為壓抑的人格。
他隱藏對家長的不滿、對衰老的恐懼、對同性的情慾，以及對物質的慾望。只有潘蜜拉理解他的壓抑，也適時地充當他的情緒避風港。一場兩人交換午餐的對手戲，巧妙的利用塔松無法克制的食慾，暗示他的表裡不一，及搖搖欲墜的操守。
相較於戒慎恐懼的塔松，作風高調的潘蜜拉反而像誘人犯罪的佞臣。此後，當他的信譽與權威，因為潘蜜拉的非法行為而岌岌可危時，我們並不懷疑他對此事的後知後覺，而他揮淚斬馬謖的果斷決定，也似乎凸顯他的剛正不阿。
但就像塔松偷天換日的斂財手法一樣，這只是轉移觀眾注意力的詭計。在塔松的真面目曝光前，編導早已悄悄地透過這場苦肉計演示他的虛偽。休傑克曼演活了塔松在大禍臨頭時展現的沉著與自制，當塔松說服大家壓下貪污事件時，休傑克曼也以柔中帶剛的情緒感染力，說服觀眾相信他的清白，並無視他逼迫潘蜜拉辭職，看似為了保全學校的名譽，實為切割不利證據的自保手段。
《壞教育》其實對塔松與潘蜜拉的犯罪過程著墨甚少，大多數的敗行劣跡，都是透過校刊記者瑞秋（真實人名為 Rebekah Rombom）的調查才略知一二。塔松與潘蜜拉只能共享樂，無法共患難的詭譎關係，才是故事的真正主題。
一窺塔松內心的空虛與孤獨
無論在公領域或私生活，塔松總是將每個人當作棋子，好整以暇地擺在未來的美好藍圖上，但最後所有的棋子都背叛了他，就連潘蜜拉也不例外。根據科爾克的說法，在事件見報前，以塔松為核心的共犯結構與利益網絡已經樹倒猢猻散。瑞秋的介入只是加速這場棋局的潰敗，當警方登門拜訪時，塔松早就是等待退位的跛腳國王。
一夜之間榮華成空的巨大失落感，其痛苦非外人所能想像。艾莉森珍妮與休傑克曼則分別以絲絲入扣的演技，詮釋了兩種形式的憤怒。艾莉森揣摩潘蜜拉從意氣風發到喪家之犬的情緒落差，而她在家人的扶持下走過低潮，到最後坦然接受並認罪的過程，反而意外地激發觀眾的同理心。
另一方面，休傑克曼貫徹了塔松的壓抑性格，將怒火悶燒至電影的最後一秒，才以半失控的方式小心謹慎地爆發。但這個難得的真性情表現，卻得不到旁人的肯定或認同。前後兩者一相比，不禁令人感受到強烈的空虛及孤獨。
休傑克曼在《壞教育》裡，展現了比《頂尖對決》與《極樂世界》層次更豐富，且情感更真誠的反派演出。不過戲外的塔松始終不認為自己瀆職，甚至辯稱對一份滿足家長蠻橫要求的苦差事來說，這筆中飽私囊的鉅款是合理的補償。羅斯林出身的編劇麥克馬克斯基 (Mike Makowsky) 也認為塔松的建樹確實是不可抹滅的事實。面對這位形象複雜的爭議性人物，麥克馬克斯基選擇不批判他的功過是非，轉而剝開他一層又一層的精心偽裝，暴露他罕為人知的深沉孤獨。
片中的塔松與每個人保持距離。他令所有人印象深刻，卻鮮少有人能走入他的生活圈，更不用說有機會分辨他的謊言與真實人生。他以笑容掩飾冷淡、禮貌掩飾不屑，就連他恐嚇瑞秋停止追查時，看起來仍像是一位循循善誘的嚴師。失去推心置腹的潘蜜拉後，塔松變的更寂寞疏離，他對人事物的掌控也隨之分崩離析。當事件東窗事發，眾人才發現自己對真正的塔松一無所知。荒謬的是，這種無知讓他們更心安理得的與他撇清關係，將他當作除之而後快的過街老鼠。
《壞教育》以明快的節奏，與時而湧現的辛辣喜感，講述了一個遺世孤獨且貪婪成性的完美帝國，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的單純故事。羅斯林的師生稱呼塔松為「Pecksniff」（狄更斯小說裡的惡人，意指剝削他人的偽君子），而他的確將人生變成一本虛構的小說。有讀者視塔松為監守自盜的騙子，也有讀者認為他是孤芳自賞的教育奇才。但無論解讀的角度為何，恐怕連作者都不會知道真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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