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水：收教所日記——別拋棄絕望（六十）
「絕望」本意是指極度失望。「拋棄絕望」即擺脫失望。而「別拋棄絕望」——因絕望而生絕地反抗、求自由的信心。蘇俄知名詩人曼德斯塔姆被史達林迫害而死，其夫人在回憶錄中寫道：是絕望支撐她活下去，活到史達林死亡。
2005年5月9日，周五，多雲，晚上下雨
昨天上、下午，李所兩次突擊檢查內務衛生。兩層樓普遍臟亂，他評價不高。鄧隊例外在下午6:30集合全中隊，強調要搞好內務。現在全中隊管教有17、8名，犯人220多人。管 教值班普遍很緊張，擔心發生意外，不象去年中隊有輕鬆的氛圍。
早飯後讀報時間，302倉文建華來本倉串號，進門就摸汪珍良的白發。汪50多歲了，正趴在床上看報。文建華戲弄老汪，你的頭發跟我的屌毛一樣，邊說邊拉下自己的褲子。我看不下去，說，你們那麽大年齡了，這樣的玩笑過火了。讓他出去。文罵我，我沖上去揍他，被人拉開，掙脫，一腳踹在文的下腹，又撈起凳子扔過去沒砸中他，摔在地上破為兩半。文被 別人推出監倉。 我在監倉轉一圈，越想越氣憤。走出倉房，發現他還站在走廊，罵罵咧咧，倆人又扭打在一起。我的眼鏡被他拳頭擦過，斜卡在鼻梁上。鼻梁被眼鏡蹭刮，流血。許多人圍觀，拉架。
鄧隊聽聞打架，跑上樓喊我們三人去辦公室。簡單問了幾句：誰先動手？挨了幾拳？讓汪寫出事發經過。9：15 分全隊集合點名，鄧隊讓文站在臺階上做口頭檢討。文入監不久，我從沒打過交道，他跟汪也不認識。事後好幾個難友告訴我，文的嘴巴很臟，經常跟人開下流玩笑。打架有對錯，只為發洩。
節後兩天，值班管教跟假日時一樣，鬆鬆垮垮。下午聽王管教說起，「5·1」長假，管教們去四川廣安鄧小平故鄉，公費紅色旅遊。
早餐：稀飯；
午飯：水煮包心菜，米飯；
晚飯：水煮葫蘆瓜，米飯。
2005年5月11日，周三，晴轉多雲
下午放掉沒解教費的陳燕隆、陳益民和楊振煜三人。本倉陳燕隆，廣東省汕尾人，47歲，長得矮小結實，一只手掌殘疾。入所前在龍崗區為同鄉老板看護建築工地。包吃包住，月薪500元。他有一位32歲的廣西籍妻子，兩個正在上學的兒子。他家在汕尾市郊區有自建的住房。妻子是他年輕時在廣西某礦打工時，所認識的當地女子。17歲就嫁給他，隨他回廣東原籍。妻子給他先後寫來兩封信，倉房難友們都傳閱過。
這是兩封血淚控訴信。信中控訴陳以前如何常常毆打、虐待他們娘仨。現在兒子上學無錢交學費，她向校長求情打白條才入學。只有在老陳坐牢後，他老婆才敢把十多年遭受的毆打與苦楚一件件抖落出來。什麽時間挨打、怎麽打的、打傷情形，包括例假時的性虐待，還有時常揭不開鍋、極端貧困的家庭生活，她都一一傾訴在筆端。這是一部家庭暴力史。感覺他妻子非常善良，通情達理，極能隱忍。他妻子不忘在最後一封信裡寫道，以後再不好好對待他們娘仨，她就帶兩個兒子回廣西，再不會回來。
倉房難友們傳閱信件後，都非常氣憤，大罵老陳：「你不是人！」教導他出去後要善待妻兒。老陳也不反駁，盤腿坐在靠近倉門右側的下床鋪上，雙手抱腿，呲著黑乎乎的大板牙，望著大夥嘻笑，頻頻點頭認錯。老陳本就是社會底層的可憐人，卻施虐於比他更弱小的妻兒，大夥更同情他的妻兒。
老陳頭這3個多月牢沒白坐。剛來時跟誰都對著幹，倔強固執，蠻不講理。他只會講簡單的普通話，滿口潮汕話，我們都聽不懂。慢慢地，大夥按他老婆信上的稱呼都叫他「老頭隆」。後期，中隊安排他掃大院，不用在工廠幹活。他會主動幫助別人做袋子。他跟「大波妹」套近乎，免費弄進不少香煙，幹得很漂亮。他不私藏香煙，全交給我，由我分配給大夥。他人也逐漸變得愛交際、愛開玩笑。
「老頭隆」請我給他妻子代寫了幾封回信。我把他在牢中的言行變化都仔細寫進信裡；勸她不管多苦多累，都要支撐孩子上學讀書，等待「老頭隆」出獄。我經歷過離婚對一個入獄者的打擊，不亞於宣判死刑。
臨釋前二十來天，「老頭隆」似乎猛然開竅，明事理許多，普通話也學得麻麻的。他入獄三個多月，從沒親朋來接見，獲釋時身無分文。我拿出購物卡交給管教，代取300元給「老頭隆」做回家路費，讓他與妻兒早早團聚。
中午，李所來到本倉，坐在我的床鋪上。我問他，我入監一年多了，什麽時候釋放？他接口岔開話題，說他這周在所部值班，找機會跟我聊聊。我問幾號，他沒說。再次印證我過半解教不容樂觀。我已忘記，李所幾個月來一直在承諾、一再敷衍與我聊天的事，看來這是他給自己制造的心病。我沒心思去猜度。
下午被鄧隊喊到辦公室。他告訴我，前幾天你們兩個打架，從法律角度講，你的行為既不屬於見義勇為，也不屬於正當防衛，人家已經認錯了，這事就算了。我已經遺忘這碼事，聽他說起，反倒覺得搞笑，小題大做。我笑了笑，什麽都沒說。
他順便告訴我：中隊同意你資助陳燕隆路費，他已經拿到錢回家了。
鄧勝貴和孫衛東兩個副隊長，都是今年調來二中隊的。
（待續）
劉水 異見人士，資深媒體人，獨立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