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128個骨灰罈全是「拋棄式勞工」悲歌！她拍下越南移工最痛身影：想給家裡好的生活，怎麼會變這樣？

「來台灣賺錢的每個人都很辛苦，每個人都以為來台灣賺很容易，其實，每個人都很辛苦……」

一個人飄洋過海來台灣打拚、期盼給家人更好的生活，最後卻變成一個骨灰罈讓妹妹捧著「回家」──這是資深導演曾文珍拍攝紀錄片《逃跑的人》時，親眼見證的一名越南移工之死。曾文珍坦言自己只拍一場就受不了，「你看到真的會很難過，期待賺錢回去、要給家裡好的生活，怎麼會變這樣？」然而曾文珍跟拍的、逃跑4094天的越南移工范草雲，在台灣卻是親自辦過128場告別式、親手捧過30個骨灰罈到機場，那都是曾活著的、懷抱夢想的異鄉人。

住在塞滿雜物的地下室、要進出只能爬窗，斷了一根手指頭老闆就不聞不問、為了還債只能選擇逃跑，更無助的是連在台灣走在路上都可能被惡質年輕人打傷、打到大腦受損、家屬無力待在台灣打官司，即便葬身工廠大火，一條人命老闆最多只願賠180萬──「這就是為什麼有人說他『不被當人看』，這就是歧視。」曾文珍以「逃跑的人」為名，拍下在台灣無處可逃的人們，每個故事、甚至沒被剪進片中那些過於殘酷的現實，都是越南人在台灣最痛身影。

「如果死掉在那邊，沒有人知道」棲身地下室用衛生紙當枕頭、工作意外全身肌膚燒傷損毀　他們逃跑以後的人生

越南人來台灣是什麼樣的日常，苗栗一處小小鐵工廠幾位曾逃跑的移工，是縮影之一。「很多人問他為什麼要跑掉，你們想的一樣，因為我們沒工作，賺不到錢啊！」阮春景嘆，范草雲則說：「仲介公司收我們錢太多，我們薪水不夠，越南有爸爸媽媽、兄弟姐妹等我們錢，如果我們沒賺到錢，一定會逃跑……」

儘管這些逃跑的移工常被台灣人貼上「愛錢」、「懶惰」、「犯罪」各種標籤，《逃跑的人》紀錄片清晰揭示的是，逃跑從來不是輕鬆的選擇。問起人生最難過的時候，阮春景說是在新莊做鐵板燒、住在地下室，那裡沒有枕頭、沒有棉被、只能拿衛生紙的紙箱墊著睡：「到時候冷，拿什麼知道嗎？不是冬天耶，夏天，很冷的……我拿外套穿起來，沒有枕頭就拿衛生紙當枕頭，如果是你們覺得怎麼樣？如果死掉在那邊，沒有人知道……」

「為什麼很多人跑掉，因為老闆不好、針對我們，他對我們不是人，他以為我們是狗，他每天欺負我們、他想我們是外勞……有一天我跟他罵過一次、跟他吵架說：不要以為我是外國人，不要以為我是越南人，我們有心，有頭腦啊！」另一名作業員阮功幸說。

不被當人看的心情，2005年來台的陳維興也有過。他為了孩子付8000元美金到台灣工作，沒想到被塞進堆滿雜物的地下室、只能開窗進出，曾文珍說，陳維興曾說過「如果工廠燒起來，我就沒救了」。鬼屋一般的宿舍可以忍、只能花7元吃泡麵當晚餐可以忍、只能透過視訊看到孩子還是可以忍，真正讓陳維興忍無可忍的，是當他逃跑之後因為工作斷了一根手指頭，那老闆的態度。

「我是跑掉的，沒有健保卡、沒有辦法接起來，現在我手有問題了，他不要了、他不管了，他說要找別人來……那個老闆沒有給我薪水，他馬上不要我。」被老闆拋棄的陳維興無處可去，他沒有車，自己一個人從南庄走路到頭份、一走7小時，腳很痛、很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名善良的台灣老人願意收留他──但另一名受傷的同鄉阮廷山，就沒有這樣的運氣了。

阮廷山是在工作兩年後因為雇主不續聘而選擇逃跑、做水泥工，卻在工作途中與台灣同事黃文財發生火燒車意外，全身肌膚損毀、手指也幾乎廢掉。阮廷山戴著緊縮面罩、眼神茫然，一旁的黃文財也無奈：「他剛來做是1100，老闆慢慢幾個月升一次，升到現在1300，他越南還有兩個孩子要養，每個月寄2、3萬回去……」

問起有沒有給阮廷山鼓勵，全臉燒傷的黃文財大笑：「要靠他自己啊，我哪有辦法，我管不到！」這時沉默的阮廷山開始回話：「我家裡有兩個，你幫忙養一個！」「我哪有辦法，你叫老闆養！」「他找不到，打電話不接……」「那就告他啊！」雖然一個是台灣人、一個是越南人，他們一起成為被犧牲掉的底層勞工、前途茫茫，黃文財嘴巴上說管不到，卻也藏不住對阮廷山的擔憂。

全身燒傷的阮廷山在台灣做復健，一天400元很快就花完，最後也只能回越南了，行李箱還是朋友送的：「我回家要照顧小孩，這樣子……很難啦！我要養兩個小孩，他們要上學，我爸爸媽媽很老又生病，怎麼辦？阿門，阿彌陀佛！」

「大部份我們越南人來台灣，都沒想到會發生這麼多事」賺錢養家卻變成一甕骨灰罈「回家」　妹妹辦後事痛哭：我很害怕，我不要來

來到台灣的越南移工註定以不同形式「回家」，有衣錦還鄉、遍體鱗傷地回家，也有人變成一個骨灰罈回家了。2013年，在逃跑的越南人黎文蘭發生意外，同樣是逃跑身份的范草雲就協助其姐妹來台處理後事，導演曾文珍選擇剪入影片的畫面之一，就是黎文蘭的妹妹捧著骨灰罈的模樣。「妳跟哥哥，說租新房子了，現在要回家了喔！」范草雲對著黎文蘭的妹妹說，妹妹還是哭個不停。

「大部份我們越南人來這邊、來台灣，都沒想到會發生這麼多事……去年28人死掉，今年到現在5個。」范草雲嘆，黎文蘭的妹妹說，她絕對不要來台灣：「這邊可以工作賺錢，但很多事，家人在那邊很難過，如果發生什麼事怎麼辦？我很害怕，我不要來……」

范草雲在台灣工作14年、逃跑4094天期間，一共替越南人辦過128場告別式、親自送過30個骨灰罈到機場，黎文蘭之死卻是曾文珍跟拍范草雲6年裡唯一一次到場拍攝的告別式。

「我只拍一個，因為那一場我就受不了了，你看到真的會很難過──他期待賺錢回去，要給家裡好的生活，怎麼會變這樣，家人來台灣，去迎骨灰罈！」曾文珍記得撿骨時還有許多年輕移工在旁邊拍照，他們神情木然，或許也在想「怎麼會這樣」，或許也想著，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

說起職災，曾文珍嘆，許多雇主當移工單純「來替我工作的」，沒有好好訓練，一個機台上的安全標示可能只有中文英文、沒有母語，也沒想過移工會看不懂，更糟糕的是連台灣勞工都不受職業安全保障時，移工就更不可能：「他們有些可能高中畢業就來了、很多就是20幾歲的孩子，他在生命經驗還沒那麼豐富，可能會想說『師傅都沒戴安全帽，我也不戴』──有些人可能透過經驗多點改善，但這過程中有些人就付出很慘痛的代價，工傷滿多這樣造成的。」

2017年12月桃園蘆竹區矽卡工廠發生大火、越南移工6死5傷，范草雲替他們設置靈堂、幫家屬跟仲介談判賠償，那時雇主只願賠180萬。睡在堆滿雜物的工廠、發生火災就無處可逃，這點住過類似住處的阮功幸、陳維興都知道，矽卡大火燒出6條人命以後所有雇主也總該知道，但在2018年4月底，桃園市平鎮區再次發生敬鵬工廠大火，不只造成6名消防員殉職，更有2名泰籍移工深夜逃生不及、葬身火場。

「我不要再發生像矽卡那樣的事情，但矽卡之後還是有發生啊！」曾文珍一再嘆息：「這就是為什麼有人說他『不被當人看』，這就是歧視。」

「享受便宜的勞動力，又要說他搶我們工作機會」歧視無所不在　她決心持續拍攝移工身影、盼台灣人「將心比心」

歧視無所不在，也致使曾文珍拍到的破碎人生多到不夠剪入紀錄片裡，例如一位越南年輕人被台灣年輕人打傷到大腦受損，爸爸花3個月來台灣照顧他，最後也無力打官司、只能和解，也有一位越南移工發生職災躺在安養中心、智力已經受損到無法自理生活：「我有段時間，真的剪到不想再剪。」

即便沒有傷、沒有死，歧視依然存在，《逃跑的人》主角之一范草雲就跟曾文珍說過，她剛逃跑那陣子是住豬舍旁邊，很多小黑蚊、一片惡臭，讓曾文珍傻眼：「老闆自己就不想住的地方，你怎麼會想讓他們住那裡？」范草雲也曾說過很討厭一個雇主阿公，那阿公會帶她去兒子的公司、打包兒子同事各種吃剩的便當，掺雜各種口水的剩菜剩飯計售范草雲的晚餐，她竟還要被命令去打包。

「這事情聽下來很多，但很多台灣人就會講，我們對他們很好啊！在『靠北外勞』那些地方，說他們都來搶我們工作機會、說越南看護很兇。」曾文珍無奈笑，甚至歧視也會發生在高知識份子，曾文珍就曾被一個認識的人嗆：「妳一個台灣人，為什麼要拍這些越南人，如果他們這麼優秀，為什麼要到台灣來工作？」

「我當下超想翻桌，我就是想拍給你們這些人看啊！為什麼台灣人不能拍越南人？他優秀，為什麼不能在台灣工作？」曾文珍雖然當下冷靜回覆，到如今想起，也還是抓狂：「歧視無所不在，不會因為你受比較好的教育就不存在。」

儘管如此，曾文珍拍攝《逃跑的人》時，仍決定特地剪入3個善良的台灣人，包括要草雲多休息的癌末雇主王秀雲、收留陳維興的年老房東、同樣燒傷的台灣同事黃文財：「我覺得台灣人很多其實是這樣，越是這樣平凡、平常的人，跟外勞互動就會回到基本，他不會高高在上看你、不會覺得『你就外勞』。」

說起拍片最希望能改變什麼，曾文珍說還是希望台灣人意識到移工是人，對他們「好一點」。這個「好一點」不只是對移工有好處而已，如果能善待移工、給予適度休息時間與職前訓練，台灣的老人家們也能受到妥善的照顧，各種疏失更不容易發生。

曾文珍記得曾有個朋友因為請外籍看護出狀況、必須在家裡照顧媽媽半天，她就崩潰了，直接命令媽媽「不可以這樣」、「馬上去睡覺」。曾文珍聽完馬上想到：「如果是外勞這樣對老人講話，早就被投訴了。」雖然很多台灣人會抱怨外勞來搶台灣人工作，事實是：「一樣兩萬多，你找台籍的看看！享受便宜的勞動力，又要說什麼『他搶我們工作機會』，不然兩萬多你去做嘛！」

「我最近看一個數字，說2030年以後台灣會有48%老年人口，台灣照顧人力還要仰賴這些──人力哪來，還是要仰賴外籍人力，但這些外籍人力還樂意來台灣工作嗎？人情、各方面都好，雇主不妨大方一點、給他們吃好一點都好，我碰到滿多都是這樣子的，你對他稍微好一點，他會對你更好，如果你把台灣打造成友善的國家，他們也會願意繼續來。」

將心比心，如此而已。「這些人受到主流關注本來就少，我想繼續拍。」在一步步改善之前，曾文珍還是盼望繼續拍攝移工故事、就算不被認同也要繼續拍，不只是「逃跑的人」，也是真實生活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的、台灣人所仰賴的異鄉人。（推薦閱讀：越南看護在台逃跑4094天！資深導演跟拍她6年真實生活，驚見最強大人性：覺得我們都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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