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補不行？瘋考私中，從小學就開始拼
每年到了11、12月，台中市許多小六學生就開始忙碌，知名補習班體系「私中考試寒訓營」開始招生，為了隔年3、4月間即將展開的「私中考試」，展開密集特訓和模擬考。因為私校多採單獨招生，小六家長為求安心，會報名5、6所私立學校，一間一間去考，當地的國小園遊會、大型活動甚至不敢和這些重要日子撞期，以免招來民怨，害得學生分身乏術。
在PTT版上，也有熱烈的討論，認為「超前學習是台中學生的共同噩夢」。一位身歷其境的家長沉痛指出，台中的學習氛圍就是如此：幼兒園提前教小一數學和寫字，接著國小三、四年級就開始補國中程度的教材，只因為「要考私中」，上了國中、高中還想拚資優班，算算至少10年下來都在提前補習。而造成這個亂象的主因，是超出孩子日常學習範圍的考題；次因是家長恐懼孩子輸在起跑點的從眾心態，「人家都在學，我的小孩不學不行」。
到底為什麼，已經進入12年國教的台灣，還有這麼多小學生以擠進私中窄門為榮？為此必須從小三到小五提前去補習，應付超齡又艱難的考題，家長和學生也覺得值得？
這一切都要從市場供需說起。
根據教育部統計處公布的106學年度全國國中概況顯示，台中市的私校人數占全體學生總數的比例為16.36%，等於每6個國中生，就有一人來自私校。這數字高於全國平均的13.32%，也比台北、新北市都高。但人數占比高還不是重點，鼎鼎有名的3所私立完全中學：衛道、曉明、明道（簡稱「衛曉明」)，才是當地家長搶破頭想要考進去的3大名校。
中部優質公立高中不足，私校勤教嚴管吸引家長
台中市著名公校、居仁國中老師陳奕如分析，大台中地區早期吸納了鄰近彰化、南投的學生越區就讀，學生總數多，但優質的公立高中嚴重不足，過往在市區只有一中、女中、文華和二中這4所公校，因此升高中的競爭變得異常激烈，考不上這4校的人，如果不想天天遠道通勤，去車程遙遠的豐原、中興高中就讀，就只能選擇台中市區私校。這個先天限制為私校崛起，創造了良好的契機。
其中衛曉明3校，歷史悠久、校風單純加上勤教嚴管的作風，國、高中部的升學率都有一定水準。這一點更是家長認同的重要因素。
根據台中一中校長室提供數據顯示，在每年入學的新生當中，平均約有3成來自私校。
號稱「全國最強私中」的衛道中學，每個年級學生總數800多人，根據校方提供數據，去年考上台中一中、台中女中兩校的人數共有200~250人，約占當年度畢業生總數的25%。這數字居全台中之冠，即使位於市區的名校居仁國中，學生總數700多人，平均有70多人上第一志願，大約也只有10%的比例。在升學率上，一般的公校比起頂尖私校，可說是望塵莫及。
「他們在入學第一階段就做過考試篩選，學生素質整齊，加上家長社經地位比較高、課業要求得緊，升學率當然比公校漂亮」，一位在台中地區經營補習班的業者分析，以衛道中學為例，國中部每年收800名新生，但有高達12,000人報名，錄取率只有6%，實在太低，有心送孩子進私校的家長，只好提前在小五甚至小三，開始挑選合適的補習班，達到超前學習的目標。
要考得好，一定要補習？
根據《親子天下》記者在2018年11月14日~16日，實際走訪並以問卷訪查394名台中市兩所公立國中和一所知名私校國中部學生，結果顯示，超過8成受訪學生，在國小階段曾經補過學科補習（不含安親班），最多人補的科目依序是英文、數學和國語，決定補習的理由前3名依序是父母要求、想提高學校考試成績和準備考私中。受訪的私校國中生中，更有高達近9成的受訪學生現階段仍有補習，顯示校內的課業競爭也非常激烈。
任職於中國醫藥大學的郭姓醫師家中有3個小孩，分別念過公小與私小，因此認真研究過幾家著名私校的入學考題。他分析，這幾所私立名校的入學考根本是國中7年級的範圍，小學生不可能天生就會，因此他的醫院同事、鄰居，幾乎都送小孩去補習。郭醫師在同儕中，算是少數堅持不補習的家長，「但經常會被別人白眼，說什麼你就是醫生基因好、小孩聰明才不用補之類的啦，所以我都很低調」，郭醫師略顯無奈的說。
大多數台中家長認為，要考出好成績，免不了補習。當超過一半的國小生家長願意投資時間和心力，送孩子去補習，目的之一是為了考上私中；我們不禁要問：公校究竟出了什麼問題，為何無法取得廣大家長的信任？
家長不信任公校
一位在公校任職的老師私下表示，如果大多數的國中品質均優，家長就不會有這麼強的焦慮感；現在問題是國中的素質還沒有全部拉起來，有的學校附近甚至有國中生加入社區宮廟、陣頭，家長擔心自己的小孩受到影響，寧可多投資一些，也要設法送進私校，求得一個安心。
「公校是零拒絕，學區內學生都得收，難免成分比較複雜；但私校卻可以祭出許多管理手段，嚴重時甚至將不服管教的學生退學，一定程度維持了校內單純的學風，令中產階級家長放心」，另一位公校老師，同時也是3個孩子的媽媽，私下這樣表示。
「台中市最強的私立國中，去年會考光是5A（5科精熟）就高達400人，市區名校5A大約是100人，而市郊國中的話，只有10多人，這些數字家長都看在眼裡」，許多家長最在意的是未來升學成績，即使小三開始補數學、英文，童年時期會比較辛苦，但只要有機會擠進名校，未來不管是上第一志願公立高中，或直升私校高中部的資優班，「等於拿到了國立大學的門票，都很值得」，家有小一生的張姓家長這樣評估。
為了考上好高中，必須先進入好國中，但台中地區的國中教學落差大，也是家長心中的隱憂。
一位長期在公立高中任職的校長認為， 台中市已形成一股考私中風氣，私立名校代表的，等同於好的學習環境，包括老師素質和硬體設備，以及同儕之間的氛圍。「我覺得同儕是很重要的考量，如果一個社區學生彼此之間落差很明顯，家長自然會捨近求遠，為的是給孩子一個均優的學習環境」。
「只要學校的整體氛圍、學生間的次文化及學風可以令家長安心，我們是願意就近送去公校的，」這位校長同時也是小學生家長，語重心長的說。他也私下觀察到，家長普遍有「從眾現象」，12年國教推行後，因為對複雜的考招制度不了解，家長群產生了一股疑慮風潮，自然就想跟著大家往私校送；一旦社會形成這樣的風氣或文化後，即使幾年下來疑慮化解，也無法短時間內再度逆轉，回不去了。
12年國教上路，意外成為私校推手
「過去念私中是有錢人和頂尖學生的專利，但12年國教之後家長們因為害怕改變，考慮送私中，即使是成績中後段學生也開始轉移，現今的私校姿態已大不相同，從國中部到高中部，普遍招生都很不錯」，從小住在台中市郊的張姓家長感受很深。
公校老師陳奕如也認為，12年國教考招制度太過複雜，103年上路之後造成許多學生家長的不安，決定跳過升高中階段，一次考進私中就可以念完6年，直接把目標放在考大學。在這樣的心理效應擴散下，近幾年來連市區的明星級國中老師，也覺得頂尖學生流失，轉往私校去了。
《親子天下》這次訪問了多位台中地區、孩子在小學階段的公立國中老師，有不少老師私下表示，會把孩子送去考考看私校，但不希望被同事知道，因為「老師的小孩都不來自己教書的學校念」，會有點尷尬」。公立名校如居仁、福科國中的老師，對服務的學校有信心、引以為榮，也放心讓孩子小孩就讀，「但如果是別的學校，我就不敢保證了……」一位市區名校老師要求不具名，私下透露心聲。
公校的危機，也是社會的危機
「公校近10年來沒有機會好轉，師培、甄選機制失能，外加政府對軍公教的詆毀，能持平都不容易，」台中市清水國小老師陳維民感嘆的說，公校教師士氣低落，又缺乏管教工具，對學生「逼太緊反而是自找麻煩，能勉強正常教學已經算是幸運。」
不過，陳維民也分析，「私校吸收了不少精英學生，但真正能竄上來的頂多就是1／3，我是為剩下的那些66%覺得很不值的」。他以國小數學老師角度來看，覺得私校出的考題「真的太艱難，難到沒辦法透過數學思考來求解，唯一的方法就是死背題型和解法。這種學習型態，偶一為之還可以，長期如此就完蛋了」。這是公校老師看私校教學的憂心。
陳奕如老師也認為，私校學生「同質性高」這件事，讓很多家長覺得有安全感，但在她眼中反而不是件好事。因為社會是多元的，對不同族群的同理心，要從小培養；在私校相對封閉的環境下，「學生被保護得太好，比較嬌生慣養，我反而不喜歡這樣」，家有幼兒的陳奕如經過審慎評估，會選擇讓孩子念學區內公校。
選擇私校或公校，代表不同的價值觀與取捨，各有利弊和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家長最困難的掙扎。私校崛起和背後顯現的公校危機，能否帶動新一波公校改革，則是廣大家長心中最深切的期待。
追蹤親子天下IG！更多親子療癒系圖文
加入親子天下LINE好友，睡前看好文
延伸閱讀：
留言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