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客《毛澤東之後的中國》：西方對中共存在什麼誤解？該如何正確理解中國？

多年來，世界對中華人民共和國一直存在許多誤解。來自荷蘭的中國現代史學家馮客20日指出，想正確理解中國的話，必須仔細去聽他們所說了什麼，深入研讀黨的規章、閱讀中共的檔案與出版物等資料。

馮客（Frank Dikötter）當天在台北國際書展舉行最新著作《毛澤東之後的中國：一個強國崛起的真相》的發表會，並接受了媒體聯訪。當被問及為何西方國家對中國存在誤解時，他指出，這是因為歐美人士常常認為中國共產黨不是真正的共產主義，並錯誤地認為中國遲早會演變成一個民主國家。

他進一步指出，美國歷史上曾發生過三次這樣的誤解：1949年，他們認為中國共產黨是革命分子；1971年和1972年，促成美中關係正常化的季辛吉（Henry Kissinger）錯認為中共比起馬克思主義更受到儒家思想影響；到了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後，柯林頓（Bill Clinton）仍認為中國將會隨著經濟開放而走向民主。

他強調，在理解中共時，歐美國家總是存在一種「我比中共更了解中共」的錯誤觀念。然而，中共領導人多次表明反對民主，趙紫陽曾表示，中國永遠不會採取西方的三權分立制度；江澤民時代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也強調無意進行政治體制改革。然而，西方一直未能正確解讀這些強烈的訊息，直到近年才開始有所改變。

要怎麼正確理解中國？

中國的歷史由當權者書寫，毛澤東專政時期所帶來的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災難，在中共官方記憶中已被淡忘，而毛澤東的肖像仍然懸掛在天安門城樓上。正如馮客所言，想要真正了解中國，必須清楚知道中國共產黨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但中國許多資料可能存在許多造假或浮誇的數據。

當被問及如何確保查閱的資料真實可靠時，他指出，在一黨制國家，每個事件都會有兩個版本，一個是對外公開的，另一個則是私下保密的。基層從下而上的「報告」可能存在虛報，但上層仍然想要實際了解發生了什麼事，因此會發起由上而下的「調查」來了解情況。他深入研究了中國的檔案館，那裡的資料已經是官方「調查」所能夠查到的結果。

通過閱讀大量的中國機密檔案，他拼湊出了那段中國官方希望遺忘、不願公之於眾的過去。他的「人民三部曲」系列——《解放的悲劇》、《毛澤東的大饑荒》和《文化大革命》是真正了解中國的經典之作，改變了人們對中國的看法。

毛主義塑造的中國：層層控制，害怕外國勢力滲透

根據馮客的研究，毛澤東時代過後的中國社會，似乎仍延續了文化大革命的影響，社會根本上並未發生太多改變。然而，若要說有什麼最顯著的變遷，他認為是經濟的轉型，從集體經濟轉向社會主義，使人們終於有了更多的生活選擇。

他接著指出，儘管如此，中共制度下的中國文化十分貧瘠。人民雖然有了選擇，但無法觀看英國廣播公司（BBC）等境外報導，甚至連「小熊維尼」這樣的影視內容也受到審查。對於外國人來說，在中國他們的手機幾乎沒有作用，因為若不「翻牆」，各種應用程式都無法使用。

這就涉及中共政權長期以來的矛盾心態，既擔心西方勢力的滲透，但又同時堅信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更優越的制度。馮客指出，中國經濟奇蹟的開創者江澤民，實際上是從谷底重建中國，他主政時期的情況已經不能再惡化，只能有所改善。

江澤民是第一個提出中國應該「走出去」的領導人，也是在他主政時期，首次強調私有公司必須有黨委進駐，並在全國加強愛國教育。因此馮客認為，若要說習近平仿效了哪位前輩，那習其實是江澤民的忠實追隨者。

江澤民喜愛展示他對西方文化的知識，但他不希望人民受西方文化的影響。江澤民一直擔心在中國發生「和平演變」，也就是外國藉由宣傳制度優勢，而改變中國的社會制度。

1989年6月4日，東歐民主運動首個發起革命的國家波蘭舉行大選，而同一天，在北京的天安門廣場上，人民解放軍以坦克鎮壓了和平抗議的學生群眾。同年12月，江澤民告誡防止和平演變，「保證黨和國家的各級領導權由忠誠於馬克思主義的人來掌握，是一個至為重要的戰略問題，直接關係到黨和國家的盛衰興亡」。

馮客指出，這種傾向一直延續至今，即習近平政權下，中共當局仍然強調由上而下地層層控制。習近平對大眾流行文化的反應也相當警惕，例如近年來，一些透過投票支持偶像的選秀節目遭到習政權的整肅，「投票當然是不被允許的」。

到過兩岸三地的馮客表示，相較而言，台灣的文化更開放。在比較獨裁和民主體制時，他指出，毛澤東仿效的列寧式專制和西方的三權分立制度，一直是國際社會中的兩大陣營。雖然這兩種體制最初都旨在促進平等，但結果顯示，權力的分立對於社會的發展更為有利。

他表示，從來都是民主社會的發展對獨裁政體有利，而獨裁的發展卻不會對民主社會帶來任何好處。他說，以1945年至1949年間的國共內戰為例，可以發現沒有難民湧入共產黨占領區，而是大量難民遷往國民黨地區。

延續馮客所提及的歷史案例，事實上自新冠疫情解封以來，許多中國人冒著生命危險穿越拉丁美洲，試圖從墨西哥進入美國。據美國政府數據顯示，2023年度有超過2萬4000名中國移民成功抵達美國。（推薦閱讀：中國改革開放40年，走到「前方只有死路一條」？馮客揭經濟奇蹟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