鯊魚：潛水員的致命吸引力
圖文：陳徵蔚
每次教完潛水平靜水域，準備帶學員進入開放水域前，幾乎每個人都會語帶恐懼的詢問：「教練，在海裡會不會遇到鯊魚啊？」
對於這個問題，我總會嘴角微微上揚，耐心回答。
首先，有鯊魚出現的海域，表示生態系統十分健全。而除非像東沙群島、澎湖南方四島之類人煙罕至，或保育成效良好的海域以外，台灣大部分的近海地區，都缺乏這種健全的生態。因此，要在海裡遇見鯊魚的機率極低。如果真的看見了，那肯定是潛水員經常扶老奶奶過馬路、造橋鋪路、廣積陰德、人品極佳，才有如此福緣！這樣美妙的相遇，肯定會上電視新聞啊！我曾經在南方四島進行安全停留時，在能見度遇極低的狀態下，遇見兩隻鯊魚直直朝我游來，然後一左一右經過我的身側。那個感覺只有一個字形容，爽！
其次，鯊魚並不會主動攻擊人。根據統計，人被雷劈的機率，是被鯊魚咬的75倍，而在海中溺死的機率，比鯊魚咬死人高出132倍。鯊魚攻擊人類，通常是出於誤判。例如衝浪板在海面的形狀看起來很像海豹，若衝浪客又將腳放入水中，更像是海豹身邊吃碎屑的小魚，或是受傷掙扎的魚，所以容易被誤認。此外，有記錄指出，潛水時佩帶反光飾品、身穿亮色(如淺銀色)潛水衣，也可能被誤認而遭攻擊。這也是為什麼潛水防寒衣大多以黑色為主，而且有些人會將潛水電腦的錶面戴在內側，避免反光，讓海底掠食者「無視」潛水員的存在。有時，當人類侵入鯊魚的領域，甚至主動去追鯊魚，也容易引發反擊。從數據來看，鯊魚攻擊人的機率很低，而攻擊事件中，超過1/3是因為人類主動挑釁。
最後，鯊魚約有500種，從最小的侏儒角鯊(約17公分)到體型最大的鯨鯊(約12公尺以上)。但最具危險性的，大約只有三種：大白鯊、虎鯊(鼬鯊)、公牛鯊。而這三種鯊魚也不會輕易攻擊人類，曾有影片實驗潛水員割破自己的手指，血液緩緩漾開，但是身邊許多大白鯊，沒有一隻發動攻擊。人類並不在大白鯊的食物鏈中，因此他們對於人類的血液興趣缺缺。不過曾有記錄顯示，未成年的大白鯊較容易攻擊人類，這可能因為牠們還在練習狩獵，就像陸地上的幼獅般，會攻擊身邊任何獵物。但是在台灣，要遇見未成年大白鯊的機率，同樣非常低。此外，鯊魚攻擊事件許多都發生在淺海區，因為此時鯊魚大多在獵食，很有可能誤認人類為獵物。反倒在較深的海域，鯊魚不會主動攻擊人類。
對於潛水老手來說，鯊魚非但不恐怖，反而是優雅與美麗的代名詞。他們完美的流線造型，在海中游動時的姿態，都讓人驚嘆造物者的巧手，彷彿是海中的昂貴超跑！於是，許多潛水員跑遍世界各地，就是在追尋鯊魚的蹤跡。菲律賓宿霧北方的「媽媽怕絲瓜島」(Malapascua)以長尾鯊(thresher shark)聞名，宿霧南方的奧斯陸(Oblob)則有餵養的鯨鯊(whale shark)。
日本沖繩與那國島、印尼班達海(Banda Sea)、印尼加拉巴哥(Galápagos)等地都有錘頭鯊(雙髻鯊 hammerhead shark)，馬爾地夫有護士鯊、鯨鯊，而台灣少數的邦交國之一帛琉(Palau)則因為成立了世界上最早的鯊魚保護區，因而成為潛水員觀賞鯊魚的天堂。
我第一次與鯊魚近距離接觸，就是在帛琉。帛琉在2009年設立鯊魚保育區，是全球11個鯊魚保育區中最早成立的。在那兒最常見的鯊魚，是黑尾真鯊(灰礁鯊 grey reef shark)，體長大約2公尺左右，活動力非常好，經常成群出沒，在第二背鰭、腹鰭與尾巴後側都是黑色，因而得名。
大夥下潛後，先利用流鉤將自己固定，接著就可以盡情欣賞鯊魚了。黑尾真鯊的好奇心很強，會在繞圈巡弋的過程中，不斷靠近潛水員，也因此要近拍他們相當容易。我個人向來習慣使用自然光拍攝，以免閃光燈打擾海底生物，但大多的潛水員仍然會使用閃光燈。看著他們在黑尾真鯊旁不斷閃著燈，有時還稍微「追」一下，但鯊魚卻依舊「無視」潛水員，優雅地來回巡弋，可見這種鯊魚脾氣真得不錯！
另外一種常見的鯊魚則是白頂礁鯊(灰三齒鯊 whitetip reef shark)。除了帛琉，我也曾在菲律賓的阿尼洛(Anilao)與馬來西亞的西巴丹(Sipadan)見過他們的蹤影。這種鯊魚的體型大約在1.4-1.6公尺左右，背鰭、尾鰭頂端有白點，因而得名。他們是夜行性動物，早上大多停在海底休息。
他們沒有什麼攻擊性，而且滿害羞的，如果潛水員靠得太近，他們就會游開。我在阿尼洛看見的白頂礁鯊，躲在二十幾公尺深的岩石下，一看到人就往更深的縫隙鑽去，只能驚鴻一瞥。而在西巴丹，白頂礁鯊就直接停在礁石上休息。我當時使用的相機SeaLife無法變焦，只能盡量靠近鯊魚拍攝。於是我接近時，只好盡量維持懸浮不要移動，只要身體一有動作，鯊魚就直接閃人。相對而言，海龜就比白頂礁鯊沉著多了。
咦？鯊魚不是要一直游動才能呼吸嗎？的確，有些鯊魚需要靠游動，讓水從口進入後，再從鰓裂流出，才能呼吸。但是其實也有很多鯊魚可以採取「口腔抽吸」的方式，將水吸入口中，再從鰓裂排出呼吸。正因為如此，白頂礁鯊、護士鯊等，都可以直接「停泊」在海底，不需一直游動。而因為護士鯊長時間「趴」在海底，他們的尾鰭下半葉幾乎退化，方便底棲。
我在馬爾地夫看到護士鯊(nurse shark)時，是下午接近黃昏的時刻。一整群護士鯊趴在海底，十分可愛。那時的天色漸暗，海底又是沙子，因此潛水員們都非常謹慎，避免揚沙，否則會影響能見度。護士鯊外表十分溫馴，棲息在海底時，嘴巴會不斷吸吮，感覺似乎在哺餵嬰兒，英文的nurse除了常見的「護士」，也有「哺餵」的意思。所以「護士鯊」並非因為他看起來像護士而得名，而是因為他的呼吸方式。當然，另有一說，就是護士鯊的頭部看起來像護士帽，但是我對這種解是頗為存疑。護士帽？像嗎？
因為護士鯊「看起來」非常無害，我以近乎臉貼臉的距離 (沒錯，因為SeaLife無法變焦) 拍攝了上面這張照片。大大的頭，小小的眼睛，鼻孔前方還有兩條鬚鬚，多可愛對吧！？後來查資料才發現，其實護士鯊攻擊人的記錄排名第四，僅次大白鯊、虎鯊、公牛鯊。這並不代表他們比較兇狠，而是因為人們經常會因為他無害的外表而掉以輕心，靠得太近(就像我這樣)。
雖然護士鯊的確頗為溫馴，但是他們跟其他鯊魚一樣，在懷孕期間，小鯊魚在媽媽肚子裡就開始手足相殘囉！所以最後只有少數寶寶可以出生，而這些寶寶在出生前，就已經把所有的兄弟姊妹都幹掉了。這真是太殘酷了啊！2016年曾有一則新聞，美國佛州有名女泳客被護士鯊寶寶咬住，死也不鬆口。我看看那張照片，再想想當時在馬爾地夫與護士鯊的距離，不禁覺得… 活著真好啊！
相對來說，濾食性的鯨鯊堪稱「溫柔的巨人」。他們體型龐大，個性卻非常溫馴。我第一次看見野生鯨鯊，是在馬爾地夫。那天早上，其實已經輕裝下水，在水面尋找鯨鯊多時，但是都沒有抓到適當的時機，只有遠遠看見鯨鯊的背影。最後，大家放棄希望，打算再潛一支水肺就返航。怎料就在即將結束潛水之際，有潛伴猛烈搖鈴，我低頭一看，不得了！鯨鯊從我腳底不遠處游過，大家頓時開始與鯨鯊共游！別看鯨鯊動作緩慢，要追上他還是必須很努力踢蛙鞋啊！
再次與鯨鯊相遇，是在菲律賓奧斯陸。之前造訪薄荷島時，下榻的潛水飯店並不認同用餌料吸引鯨鯊，因此完全不做奧斯陸行程。後來去墨寶時，正好伙伴們都想看鯨鯊，我也就欣然隨行了。奧斯陸並非用圍網限制鯨鯊行動，而是以食物吸引鯨鯊迴游。然後，當地業者駕螃蟹船，圍在鯨鯊四週，讓游客下水拍照。上船前，遊客必須接受生態講習。不過說真的，短短的幾分鐘，一般人可能過目即忘。
遊客下水後，只能限制在所屬小船旁活動。我吸氣、躬身下潛，拍了幾張照後浮上水面，漂到隔壁船，立刻被大聲喝斥，要我回到原位，而且不准再下潛。所以我只好乖乖跟大家一起在水面浮潛。在拍照過程中，無意間被一隻鯨鯊的胸鰭自後方掃過我的腿。那個觸感，好像是輪胎皮啊！而且力量很大！我整個人在水中被翻了一圈，接著又聽到船上的人員把我罵了一頓…. 不過能夠被鯨鯊「翻牌」，我覺得很值得。
根據帛琉的研究，如果將一隻鯊魚捕捉上岸，製作成魚翅等產品，產值大約1萬800元美金。然而保育鯊魚，每年吸引來的潛水收益，每隻鯊魚平均是200萬美金！看來，還是讓鯊魚留在海中比較好！只可惜，近年來在帛琉潛水時看到的鯊魚數量銳減，根據科學家研究，主因是海水溫度上升，鯊魚於是躲近較深的海底「避暑」。氣候變遷，不只造成珊瑚白化，也衝擊到了鯊魚。
其實，人類不用懼怕鯊魚，反倒是鯊魚應該懼怕人類。為了取得魚翅、魚肉、鯊魚軟骨與牙齒，人類每年捕捉近一億隻鯊魚，雖然有人說，數量不致於這麼多，但每年至少也有2-3千萬隻鯊魚受害，而這其中，也有許多遭到割除魚鰭，然後被丟回海中，慢慢等待死亡的可憐鯊魚。或許下次，當我們有機會看見鯊魚時，不用再覺得害怕。而應該在心中默默祝禱，希望他們不要再受到誤解、迫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