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柏力克《大開眼戒》－真實與幻想錯落並置的情色光影

【特約撰述/郎亞玲】

情色不應只是色情，誠如電影不止是影像。電影透過影像呈現人生百態，導演藉鏡頭描述人物故事情節，也道出個人對事物之觀點，以傳播媒介言之，較之其他藝術更突顯具客觀描繪功能下的主體意識。電影的「藝術」或「商業」價值固然難以涇渭分明；然而導演之內心訴求，卻可因影像語言或符號的「辯證姓」、「象徵」意涵等敘述手法，而昭然若揭。故本片在情欲的鋪陳與肉體的裸露上之有別於一般「色情片」，正在其故事敘述過程展現了對情欲之解構與辯證的觀點，透露出導演批判父權社會下的婚姻制度、性別關係、情欲形態的強烈企圖。

經典修復的《大開眼戒》，是美國導演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1928－1999）蘊釀多年且拍攝費時三年的力作，也是大師絕響。庫氏作品主題、風格多變；多富實驗精神，卻不失其娛樂價值，重要作品如《2001太空漫遊》（1968） 、《‎發條橘子》（1971）、《亂世兒女》（1975）、《鬼店》（1980）等。本片因男主角（湯姆克魯斯）、女主角（妮可基嫚）為好萊塢當紅的「偶像型」銀色夫妻，其生活作息、夫妻關係、情欲偏好、人際網路等；一向具話題性、娛樂性。因此，電影中的情色議題的「虛構性」和生活的「真實性」交織重疊；不僅直指人性中的「偷窺」欲望；並給予觀眾更寬闊、更繁複的想像空間。

故事開始於一對中產階級的夫妻，彼此關係充滿不安與焦躁。在一次遇然的對話中，妻子娓娓道出其性幻想後，丈夫即因妒恨賭氣展開了「性」的冒險旅程。全劇敘事洋溢著魔幻寫實的趣味。相對於夫妻性關係的刻板、冰冷、充滿禁忌、猜疑、虛偽與佔有；紐約大都會的夜無疑充斥著刺激、熱情、解放、引誘、與無以倫比的魅惑。戲的高潮在一場劇場般的神秘儀式的性派對後，男主角因冒用身份生命受到威脅，而有大夢初醒之慨。然而整個事件既無因，也無果；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無所謂欺騙，也無所謂真相。荒唐的漫遊呈現情事的荒謬虛無；慾火再三的燃點卻屢屢被中止打斷；情愛肆虐的遊戲最後演變成懸疑亡命的追逐。印證沒有愛—最大的自由即是最大的窒礙。

慾望果真是夢幻跑泡影嗎?情欲的未竟之局當作何解?男主角的經歷究竟是真？是幻？是夢？是醒？令人疑竇叢生。這種「經歷一切」欲彷彿一切都未發生的情節推展，隱喻著情欲人生的多重多變，且危機四伏的面貌；以及精神/肉體二元難以以融合為一的宿命。好奇與妒嫉驅策著原欲？墮落與猜疑是婚姻的終極？肉體的膜拜宣示著靈魂的枯竭？死亡是情欲的救贖？本片探索人性底層無限錯雜之渴求，深入且扣人心弦。

片末，男主角險成情欲的死囚、淫亂的祭品；最後絕處逢生，倒不是因他甘心從此回歸婚姻主流；服膺社會規範，而是在出生入死般的情欲冒險中，終究難脫人情的綑綁與良心的自責。自我追悔雖不至懲忿治欲；卻也見證了情色男女的虛幻本質。片中最令人難忘的未必是縱慾狂歡，酒池肉林的性派對場面；而是妮可基嫚所飾的妻子對丈夫自白其性幻想的幽幽渺渺、虛虛實實，為本片注入了女性主義的論述觀點，說明意識解放比身體解放反而更為「真實」且「重要」。

一個中產階級男人的蠢蠢欲動的閹割焦慮與偷窺欲望；一對現代夫妻貌合神離、靈肉乖隔的婚姻寓言；「每個」都市叢林中的「每個」曠男怨女正耽溺沉淪、伺機而動。

而各種光怪陸離的情色故事，正更迭著新的版本上演…。

（本文作者郎亞玲，頑石劇團藝術總監與編導，詩人，東海大學中文系碩士，逢甲大學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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