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學招生平權，到底幫了誰？
今（2023）年 7 月，美國的臺灣人社群熱烈討論的重大新聞是，6 月 22 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裁定，過往美國大學將「種族」納入招生審查指標，以改善學生群體多樣性的作法違憲。
等等？美國不是號稱最「政治正確」，怎麼大學可以把種族納入招生依據？又怎麼會，到現在才說違憲呢？身為外國人，直到我自己申請美國碩士，才知道原來美國大學會在招生表格上問：國籍、性別、種族、性向等資訊。
當然，這些都是號稱自願揭露的，你也可以不填。不過我當時聽說國際學生之中，東亞女性申請者較少，可以提高錄取率，就毫不保留地揭露，我臺女我驕傲這件事。
美國注重個人「特色」的招生制度
其實研究所申請在國籍上也有顯著差別，像日本女性選擇出國唸書的人數極少，在「都市傳說」中，在各項學科能力測驗如 GRE、GMAT 所需要的分數就低上不少。例如哈佛商學院每年錄取者的平均 GMAT 考試成績是 730 分，而我聽說的那年，其中一名日本女性錄取者分數是 610 分。
這個都市傳說實例的唯一資料來源，是來自一名曾在考試成績上，有過不小掙扎的日本男同學。因為明明其他備審條件幾乎一樣，他們畢業於相同名門大學，由相同金字塔頂端的日企贊助出國，他卻只能上我們這個普通公立學校，人家女生卻可以上常春藤。
當然我就不好評論，她要和他一樣畢業於名門大學，又要在公司爬到像他一樣備受栽培的位子，本來難度與挑戰就已經比他高多少倍，似乎不能光用考試成績來判斷到底公不公平。
事實上這個例子，剛好用來說明，美國大學為什麼會有這樣招生審查制度。
這個制度興起於美國 1960 年代的平權運動，1965 年由當時民主黨詹森總統發起的「 Affirmative Action」（以下簡稱 AA），常見翻譯是「平權行動」或「優惠性差別待遇」。
這個 Affirmative Action 主張在大學招生、政府招標、選舉等情況下，照顧如少數民族、女性等弱勢群體，將這些群體給予評分優待、特殊名額，藉以保障他們的公平待遇，目的是提升群體多元性，主要對象是女性、非裔、西語裔等。
AA 若對應到臺灣的例子，比較接近的是臺灣原住民學生的加分機制與保障名額。很多臺灣的學生會認為自己能夠念到國立大學，是因為純靠個人努力，但面對原住民學生加分上國立大學，則會覺得並非如此。（但臺灣原住民保障名額是外加的，並不佔一般生名額。）又或是臺灣的憲法增修條文第四條第二項規定規定，立法委員政黨不分區當選名單的女性比例，不得小於 2 分之 1。
回到美國的情形，你應該可以想見諸多 AA 爭議中，最血淋淋就是所謂的「名額排擠」。因為世界上本沒有公平，尤其高等教育資源和名額有限，不可能透過把餅做大、讓更多人一起享有資源的情況下，有人得到好處，必然有人損失。以大學招生的例子，名額給了非裔、西語裔，那麼是誰的入學名額少了？亞裔。
當然，白人社群也主張他們的名額被搶走，但這就沒有說服我了。而這次大法官裁示的案件，是學生公平錄取組織 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SFFA）對哈佛及北卡羅萊納大學（UNC）招生程序提起的訴訟案。哈佛和 UNC 分別是歷史最悠久的私立與公立大學，具有指標性意義。
Affirmative Action 的支持與反對看法
AA 至今已有 60 年歷史，長久以來爭議不斷，那麼，支持與反對陣營各是如何闡述他們的論點呢？以下整理這回 9 名大法官支持和反對 AA 主要的論述。
表示「支持」的 3 名自由派大法官認為：
一、AA 是一個「轉型正義」的工具，可以彌補歷史的種族歧視
人們很健忘的，美國的推翻種族隔離的民權運動，不過是距今不到 60 年前的事，例如 UNC 甚至在 1955 年以前從來沒收過非裔大學生，而哈佛直到 1980 年代，白人學生都仍佔 90%，AA 作為一個積極的工具，加速彌補種族在高等教育的不平等。
二、AA 是少數族裔邁入菁英大門的關鍵之鑰
若無 AA，依據現行標準入學審查，他們很可能無法被錄取。但這把鑰匙，讓他們有機會得以證明和其他人一樣優秀。這點我看到很多反對者憂心忡忡，又或者說，假惺惺地提出疑問：許多非裔、拉丁裔入學後術表現不佳，畢不了業，AA 實際上是害了非裔和拉丁裔學生呀！
但這，真的合邏輯嗎？
若不能畢業，則表示學術篩選機制是成功存在的，就算不是透過 AA 入學者，每年也有不少人未能畢業。換言之，若多數因為 AA 入學的人仍成功拿到學位，不就證明他們具備了該學位所需的能力？這些人缺少的是從「傳統入學考試、入學審查」脫穎而出的機運？既然如此，不就剛好證明了 AA 的確提供了一個機會之鑰？
能力不足、或因選擇未能畢業者，即便當初是因為族裔得利而獲錄取，我也看不出「被大學錄取」哪裡「害了他們」。
三、想達成校園的「種族」多元化，「將種族納入入學考量」成唯一的做法
除了 AA，關於大學招生審查政策還有不少研究，例如美國第二大州、有 3,000 萬人口的德州，最著名的「前 10% 條款 」（Top 10% Law）。該《Texas House Bill 588》法案自 1997 年通過以來，保障州內高中成績前 10% 的學生，能保送德州的州立大學，而且這項法案還允許學生選擇學校，而非透過強制分發。
美國的公立系統，一直到高中都是學區制，希望能讓就讀位於偏遠鄉村、資源較少的高中生，只要在學成績夠好，也能無痛錄取大學。概念類似臺灣的繁星計畫，不過特別的是，此項條款的名額非常多，以德州旗艦公立名校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為例，有高達 75% 的學生是透過 Top 10% Law 入學的，只有 25% 的招生名額是留給一般申請生。
原先這項法案的其中一項願景，是希望能提升西語裔學生的升學率，然而實際執行結果顯示，並未顯著改變學生族裔組成。原因之一是人口移動頻繁，各地的人口組成已經不若以往種族隔離情況明顯；二來是剩下的 25% 一般招生管道入學者主要還是以白人為主。
不過，表示「反對」的 6 名自由派大法官認為：
一、隱性種族配額造成逆向歧視
AA 影響最重大的族群向來都是亞裔。因為亞裔本身被稱為「模範少數」（Model Minority），反而因為 AA，導致各項入學申請條件需要表現得比其他族裔更優秀，才能能被綠取。
這點是訴訟發起人 SFFA 的主要論點，哈佛大學每年會向偏鄉高中 SAT 考試（滿分 1,600）高分學生，寄出邀請函，邀請學生申請哈佛就讀，而邀請對象的平均分數：白人 1,310，非裔西語裔 1,100，但亞男則需 1,380、亞女需 1,350。
而這點也是哈佛積極辯駁攻防之處，哈佛表示：亞裔僅占美國 7% 人口，但亞裔占哈佛學生比例卻高達 27%，顯示並無不公，且在 SAT 以外表現，也不見得如其他族裔優秀。
此外，1920 至 1960 年代，美國大學也曾有過猶太人配額。
二、AA 造成的社會污名化
同樣靠 AA 入學的保守派非裔大法官湯瑪斯（Clarence Thomas）對此發言表示，AA 反而長期造成少數族裔背負社會汙名，例如佔便宜、依靠獨厚制度而非自身努力等等。
比較有趣的是，甚至連正方支持者前總統夫人蜜雪兒（Michelle Obama）也提到，自己在普林斯頓（Princeton）唸書時，常自我懷疑不屬於這個群體，也時常擔心別人會鄙視靠 AA 政策入學的學生。
三、種族本就不該作為審查標準
首席大法官羅伯茲（John Roberts）在宣布裁決的關鍵論述就是，美國憲法根基應是「色盲」，也就是種族膚色根本不應該作為入學、招聘的決斷依據，無論他是否為「偏好」少數族裔。事實上，將人依照「族裔」分類，而非依照能力，恰恰是加強了刻板印象，這也是美國精神最反對的。
看完這次的裁示，於是我也很好奇，先前支持 AA 的大法官判例，又是怎麼繞過這一點的呢？結果很有趣，AA 議題前次最重要的判例來自 2003 的 Grutter v. Bollinger 案，當時是一名名為高特（Barbara Grutter）女學生控告密西根法學院，因為她是白人而沒錄取她。
2003 年的判決由美國第一名女性大法官歐康納（Sandra Day O’Connor）宣布，判決書上寫道：
若大學在招生將種族納入參考，是「具顯著重要性以提升學生組成多元性（compelling interest in promoting student diversity）」，則並非憲法第十四號修正案嚴格禁止範圍。
不過，最妙的地方是 2003 年的判決有個但書，歐康納表示：
像這樣把種族納入考量的招生政策，應該是「期間限定」的 (must be limited in time)，並且盡快結束。本庭預期今日這種「種族偏好的做法」(use of racial preferences)，在未來 25 年內將不再被需要。
這段但書剛好證明了，當時的大法官們其實認同，大學招生考量種族違背常理，但他們同意 AA 可以作為權宜的補償性做法。
於是，今年 6 名保守派大法官，也特別引用了這段來說明「時間到了」，該淘汰不合時宜的 AA 了。不知道今年 93 歲、退休多年的歐康納奶奶，看到自己的預言提早了 5 年實現，會有什麼看法。
看法分歧的美國人
另一個媒體報導常提到的點，是一般民意對於 AA 的意見分歧。這點和去（2022）年一樣爭議極高，最高法院推翻 1973 年「羅訴韋德案」（Roe v. Wade）墮胎權判例（各州民意代表可以制定州法決定可不可以墮胎，憲法不管你）略有不同，去年民意風向反對的多，但今年 AA 大家則是各說各話。
又或者說，取決於你問的是誰，以及你怎麼問這個問題。根據權威民調機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報告指出，如果問題是「你是否贊成大學『為了提升學生組成的種族多元性』，在招生政策上將種族納入考量？」的時候，不同種族的調查對象，有很清楚的分野：
支持與反對分別為 33% 比 50% 反對，非裔有 47% 支持但有 29% 反對；西語裔贊成與反對各半；亞裔贊成佔 37% 而反對則為 52%；白人僅有 29% 支持、57%反對。而不同政黨支持者的看法則為，74% 的共和黨支持者反對 AA，民主黨支持 AA 的則為 54%。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統計，全美有超過半數的民眾認為，大學不應將種族作為學生判斷一學生是否可錄取的標準。圖／截自 皮尤研究中心
這或許都是在意料之中的吧。但是呢，如果排除「為了提升校園多元性」這個目的，把問題改成「大學在決定錄取誰的時候，應該考慮申請人的種族嗎？」結果竟然不一樣了，因為調查對象不分種族，共有 82% 的受訪者壓倒性地認為「不應該」考慮種族。其中，非裔佔 71%、西語裔佔 81%、亞裔 76%、白人 84%。
同一個有關 AA 的問題換個問法，獲得的答案就不一樣了。圖／截自 皮尤研究中心
這點與另一份美聯社與芝加哥大學 (AP-NORC) 的調查報告結果，可謂不謀而合。該份調查是詢問受訪人，大學招生審查各個項目有多重要，光譜為：極為重要、有點重要、不太重要。
調查結果顯示，90% 成的人認為「高中在學成績」重要；80% 的人認為「SAT 分數」重要，而有 70% 的人認為「能不能負擔得起大學」重要。不過，其他項目如種族、性別、對學校捐款、家族成員是校友、體育能力等，則有 60% 至 80% 的人認為「不太重要」。
種族、性別在另一份 AP-NORC 的調查中，也可看同樣「不那麼重要」的結果。圖／截自 AP-NORC
由此可知，不分族群，多數美國人理性上確實認為，種族不應該用來決定誰可以上大學。但是考慮提升多元性，非裔與民主黨支持者反而有將近 50% 贊成考慮種族背景。另一件有趣的事，如果你把問題改成：「最高法院『可不可以禁止』大學招生政策將種族納入考量？」反而會有 3 分之 2 的美國人認為不可以。而且這項調查結果，是不分種族、政黨傾向的，也就是說， 3 分之 2 的民眾認為，最高法院不該插手大學招生政策。
不過仔細一想，明明因為今年 6 月最高法院插手了，才明文規定大學招生以後不能考慮種族，這個結果更接近民意的才對啊？！這代表了一件事，那就是「美國人對於最高法院信心低落」。
有 3 分之 2 的美國人認為，最高法院不可以插手大學招生政策。圖／截自 AP-NORC
自由派大本營禁公立大學招生看種族？
眾所皆知，加州在美國是個號稱左傾到不行地方，但早早在 1996 年《加州 209 公投案》中就通過，禁止州政府機構在雇用公務員、簽訂公共服務合同和公共教育中考慮種族、性別和族群因素，也就是禁止 AA 的意思。
後續當然一直有人提案挑戰，尤其針對公立大學招生「應該」考慮種族，但所幸最後都未通過。後續也有亞利桑那州、奧克拉荷馬州、內布拉斯加州、愛德荷州、密西根州、佛羅里達州等 8 個州陸續跟進禁止 AA。
我想這和加州人口族裔組成應該頗有關聯，因加州最大宗的族群是西語裔 40%，非西語裔白人只有 35%，而亞裔更是高達 17%，而最挺 AA 的非裔則僅佔 6.5%。不過，說亞裔都反對 AA 倒也未必，畢竟 AA 的精神，還是為了提升少數族裔的弱勢地位。雖然高等教育的名額排擠作法可議，但仍在過去幾十年間，仍成功喚起了大眾，應該採取更積極作為來討論和捍衛種族平等的意識。
結語
不知不覺愈寫愈長，就像去年寫美國墮胎權與相關議題一樣。 我個人當然支持大學校園多元組成，而不可否認的是，要達到種族多元，最有效、最直白的方式就是種族配額。不過結果大家已經看到了，一來配額並不是真的公平，二來造成的逆向歧視，反而使平均社經地位也沒多高的亞裔，要上名校更加困難。
只能說的確沒有完美的制度，但如果就 AA 這個制度來看則明顯已經過時，且背離了初衷。最後結語的實話時間，制度完美和多元文化都不是我主要考量點，關於 AA 議題，更重要的是──我不就是亞裔嗎？雖然我本人此生不再需要掙扎於大學申請，但我不為自己認同的社群發聲，難道指望別人？
亞裔社群向來較低調，並不特別熱衷參與公共事務，這和多數亞裔仍為第一代、第二代移民有關，FOB（Fresh Off the Boat）多數掙扎於生存與生活。所以針對 AA 議題，亞裔的團結度和參與度這麼高，也真的是很難得。
尤其在美臺灣人社群，向來講到「Affirmative Action」就咬牙切齒、深惡痛絕。因為第一代移民幾乎都是靠大學以上教育，逐步取得簽證、綠卡、國籍留下來的， 路途走得艱辛，更沒辦法接受下一代的教育機會，居然因為膚色受到逆向歧視，於是加入反對 AA 政策倡議的人，也比其他政策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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