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背叛比鬼更恐怖 笭菁
因為讀了網路小說，所以笭菁寫小說，因為大學延畢，所以她當羅曼史寫手，然而出版業衰退，她一次被退稿五本小說收入歸零，寫作者覺得恐怖的事情，反而成為她寫恐怖小說的契機，憑著紀律的量產能耐，一手寫鬼，另一手寫愛情，20年間出版218本小說。
她寫鬼百無禁忌，但怕看鬼片，自認個性不浪漫，但務實精明，也讓自己活在與人保持距離的單純環境，只因待在傳直銷圈子，見過人性的複雜與惡意。
笭菁小檔案
- 1978年出生於新北市
- 畢業於淡江大學西班牙語文學系
- 1999年，在BBS小說板，以筆名「靜」發表處女作《一億元的處女之夜》，其後以筆名「蜜菓子」寫羅曼史小說、筆名「笭菁」寫恐怖小說
- 作品《異遊鬼簿》《禁忌錄》《都市傳說》《闇黑典當物》《返校：惡夢再續》等，屢登大眾文學暢銷排行榜
下午的台北市溫州街適合散步，但一想到面前的女人寫過上百本靈異小說，眼前的老屋、磚牆、生鏽的鐵門看起來都像是鬧鬼凶宅，若是像不怕死的小屁孩一群人夜半冒險試膽，怕是如女人寫的小說那樣，定要死上幾個人。
女人長髮燙捲，髮色玫紅帶紫，一雙指甲彩繪是豔紅鑲金，我們為她拍照，走過相傳容易招陰的榕樹，見樹上綁著一串紅線念珠，她立刻拿手機拍照，「以後寫進小說裡，那個一定不尋常啦，就不要去碰它就好了。」問女人的名字？答的是筆名，「笭菁，笭是竹字頭的笭，草字頭的菁。」
沒有信仰 也不信算命
41歲的笭菁，一直是類型小說暢銷排行榜的常客。《異遊鬼簿》寫旅遊撞鬼：日本的青木原樹海、泰國普吉島的南亞海嘯冤魂；《禁忌錄》寫探病、嫁娶、拜廟點平安燈卻因洩漏生辰八字慘遭邪神附身的真實事件；《都市傳說》寫不存在的車站、對著鏡子問我是誰的傳說體驗。出版社冠以華文靈異小說天后稱號，她說不喜歡，說自己只是把靈異題材寫成小說的人。
算命嗎？「不會，我是沒有信仰的人，這方面我都不信。」燒金紙是15年前清明節隨家族長輩到祖墳掃墓的事了。沒有信仰所以不怕鬼？「對我來講是不存在的東西，但我會尊重，就不會去害怕這種東西，而且你又沒害他。」想過詛咒過誰嗎？「沒有，害人終害己。」
社會新聞 比小說精彩
寫鬼的人喜歡看漫威電影，偶爾才看網路介紹鬼片的短影音。她說看鬼片太自虐了，第一次看恐怖片是大學時看《七夜怪談》，「好想逃出電影院，我最不喜歡裡面角色死亡的時候，臉部猙獰凍結，感覺很可怕，後來看《CSI犯罪現場》就釋懷了，屍僵嘛，所以表情僵硬。」
常做的惡夢是睡太晚沒趕上期末考。她沒有靈異體驗，她說生活上處處都能取材，「你不覺得打開新聞，都比我們寫的恐怖故事還精彩嗎？」她說起去年一則小女孩在加油站疑似被父親用氣槍放入口內致死的新聞。「我寫這麼久都沒想過，所以我都跟讀者說，社會新聞真的比小說精彩更多，而且花樣更多。」哥哥砍下妹妹的頭醃製後扔在公廁的事件，嫂嫂殺了小姑後用水泥埋在房間的情節，都被她寫進小說裡。
案件越離奇，她越會花時間綜合各方報導，甚至找判決書來看。「事情案件要到後面才有比較深的人物剖析出來，可以看到背景家世，像之前有個殺夫案，隨著司法程序走，誰都幫凶手求情，因為她長期被虐待，事發都有個原因。」她說人性是很微妙的，天使般的女人可以為孩子變惡魔，公司裡的好好小姐遇到升遷競爭，就會使出意想不到的手段。
她說話字正腔圓，彷彿隨時可以在路邊為凶殺命案做SNG連線，比採訪她的我還像個記者。跟她說我羨慕她的口條，她大笑：「你要把我的舌頭拿走嗎？」她的小說《乾嬰屍》描寫羨慕同事優點的女人，透過殺死同事獻祭給神，來獲得別人的優點。她說小時候喜歡認字，喜歡坐在中文系教授的爸爸膝上，爸爸看報，她看報上有不懂的字就問。愛認字的小女孩最愛看李艷秋主持的節目《每日一字》，晚上8點檔開始播，她就會站在電視前，問父母字幕上看不懂的字是什麼意思，兒童讀物是《中國成語大辭典》《靈異大百科》《宇宙的為什麼》，她喜歡讀成語辭典裡的典故，當故事看，所以筆名也是翻字典來的。
沒文學夢 為了錢寫作
大學讀西班牙語系，初次寫小說是大學四年級，那是還沒有臉書、Dcard的時代，大學生都使用BBS，她讀蔡智恆的網路小說《第一次親密接觸》後，自己也想寫，就在BBS的小說板連載《一億元的處女之夜》，寫女大學生發文拍賣自己的初夜，最後愛上放浪富家子。「我覺得網戀好無聊，每個人都寫，我就寫個比較聳動的，她可以因錢而愛戀。」可有人問妳是不是在寫自己？「倒沒有，有些沒禮貌的問賣多少？這種人你只要回覆，他就會更起勁，我封鎖黑名單就好了。」
她不是懷有文學夢的人，寫小說是為了賺錢，當時西班牙語會話學分沒過延畢一年，還無法求職，她利用空檔當羅曼史小說的寫手。「編輯給我一個公式，男的帥、女的漂亮，前面三章認識，中間三章相愛，後面三章吵架，最後一章復合，不能悲劇、不能有違法行為。」會因此對愛情小說感到失望嗎？「我個性其實不浪漫，所以本來就不喜歡看愛情的東西，我覺得這是讓人做夢用的，是那種達不到的，旖旎的一種夢想。」
轉型自薦 寫恐怖小說
她雙魚座，但個性一板一眼。「我偏射手座，比較外向，一點都不多愁善感。」她務實，1本7萬字小說能賺42,000元，比畢業生求職的每月起薪28,000元好，也從那時養成每天寫2小時的紀律，1小時至少5,000字。2006年遇到出版業衰退，「一口氣被退5本稿子，都是討論過角色設定跟大綱。」21萬元的收入瞬間歸零，再是勵志、療癒系的作家，聽到後大概都要化身為凶鬼咒殺出版社一家老小。
那時打電話通知的編輯聽笭菁語氣太冷靜，要她心裡不舒服就說出來。「說出來也沒有用，也是增加他的負壓力。我只說：『嗯，我知道了。』」「妳要想下一步該怎麼做？那時畢業3年，是我最煩惱的時候。」「我去找工作怎麼跟老闆講？」「妳履歷表怎麼空白3年？」「我寫小說。」「那妳怎麼現在回來（要找工作）？」「我被退稿。」「感覺就很尷尬呀！」她像寫小說對白，自問自答了起來。
那《七夜怪談》跟退稿電話哪個比較恐怖呀？「《七夜怪談》比較恐怖！有心理壓力的。那個現在電視上播我還是不敢看。」
被退稿後，她跟作家朋友去國際書展，「那時明日工作室出版恐怖小說，最後一天大特價，5本100元，想說趕快搜個5本挑回去看。一開始怕怕的，可是恐怖小說的好處是沒聲光效果，不嚇人，我看了第一本就驚為天人，原來講鬼故事，裡面也有人性部分，我隔天開電腦立刻寫。」她向出版社毛遂自薦，開始寫恐怖小說。2008年金融風暴，隔年經濟蕭條，網路改變閱讀習慣，租書店發生倒閉潮，許多寫手另謀出路，但她以快速量產的能耐，配合明日出版社推出1本49元的低價恐怖小說，結合便利商店通路大為暢銷，打出名聲。經紀人李良玉形容：「她是老天爺賞飯吃，上身型的寫作者，一開始打字，角色跟劇情就進來了，她常說劇情跑得比她的手還要快。」
10年前，她點子多到用不完，曾1年寫了28本小說，擔心電腦中毒影響工作效率，甚至自己組了3台電腦，其中1台只用來寫作。至今出版215本，「我半年做一次報表，我覺得數字會說話，做報表你才知道你的東西在這家出版社的漲跟跌，今年跟去年相比是正成長或負成長。」採訪前一天，她參加讀墨電子書的座談，講到做報表的習慣，台下笑成一片，「我不懂笑點在哪裡？後來我問編輯，編輯就語重心長說，妳到出版業就知道大家有多討厭做報表。」
兼做直銷 經濟有備胎
寫作者怕寫不出來、怕沒錢不能專心寫作，但她沒這種煩惱。她從國中時就跟著母親做雅芳化妝品的代購，後來轉為傳直銷。她聰慧伶俐，見歷史老師戴的腕錶是目錄贈品，就攀談推銷，「超不要臉的，我現在幹不出這種事來。」最後辦公室所有老師都請她帶貨，但這斷了原本代購的家政老師財路，抓她說教，要她做好學生本分，她頂嘴，說老師的本分是教書。「我比較凶不能受委屈，所以家政被當掉，我們導師很挺我，說這個公報私仇太誇張。」她說直銷與寫作，讓自己成為獨立自主的女人。「永遠都要有備胎，不然我會沒安全感，像我曾經在直銷的核心，我今天就算沒得做，你把我資格取消了，我小說也可以做。我那個公司會用這個來威脅人，如果小說怎樣的話，我還有傳直銷這邊的收入可以撐，你不會被任何人威脅到。」
擅寫人性 身旁素材多
她不是那種文學雜誌上講創作理念、文學理論的文青，也不是那種談編劇大綱、社會議題的小說家。聽她談話，更像精明的女主管，電話裡問她銷量最高是賺多少錢？立刻傳來快速敲計算機的劈里啪啦聲，「9,000本，然後10％，1本49塊…」她很快算出當時一本書若銷量好，她能賺7萬元，速度跟銀行行員一樣快。
司馬中原講鬼，最有名的是住家旁的辛亥隧道奇譚，從一句「恐怖哦」講起夜半計程車司機載到鬼。說鬼者向現實取材，笭菁擅寫人性的自私自利，而直銷圈子不缺這類素材。她說公司裡的阿姨們幫閨密借錢、做保，閨密用阿姨的名字四處賒帳批貨，最後消失，阿姨們才發現對方一開始就是帶著惡意接近。她自己很謹慎，不曾被背叛過，人際關係是作家圈子、90後的讀者朋友，看起來不單純的人她不接近。我們這些記者看起來複雜嗎？她噗哧一笑：「你們都很單純。」
那背叛跟《七夜怪談》哪個恐怖呀？「背叛！這防不勝防，而且會影響你的人生。」
淡江大學最有名的鬼故事是〈宮燈姐姐〉。笭菁大學時就在宮燈大道旁的老教室上課，只見她手指旁邊山坡，說20年前曾有一深深大池，如今被填掉了。相傳有戀人相約夜半路燈下一起私奔，男未至，女子等到最後絕望，投池自殺。此後午夜若單獨走過此處，就可能遇見女子詢問：「請問現在幾點了？」笭菁說到這邊，聲調變得柔甜、哀怨，我心想這其實是失戀故事，問她若是寫成愛情小說呢？「我怎麼想都是鬼故事。應該要把那男的抓起來碎屍萬段吧！有事情不能來，作為新時代的女性要不要原諒他？就看他的理由正不正當、充不充分？」那妳等過男人嗎？「沒有，解決。」她像個電影導演般喊了卡。
說鬼故事 自己套公式
宮燈大道的路燈在傍晚5點10分亮起，此時突然出現一名俊俏香港男學生，說想定居台灣，跟我們一群人討論生涯規劃，笭菁像個大姐姐般親切給建議，之後就跟攝影記者去一旁拍影片裝女鬼去了。我在原地聽男學生幽幽說曾被鬼壓床，因此請算命師化解，某次路過這裡，算命師言之鑿鑿說宮燈姐姐就在某根燈柱下，我聽著心裡發寒，趕緊跑去笭菁旁邊，再轉頭男學生已不見。
笭菁問我：「那你要不要確認一下他真的是人啊？」唉，這是要怎麼確認？我看著笭菁拿攝影機四處拍，指著操場說那是她寫一群人被鬼追殺逃亡的場景。她說恐怖跟懸疑小說的公式差不多，「一定要先死人，有命案，有警察，疑點抽絲剝繭，最後有一個爆點，看你要為反轉而反轉，還是怎麼樣？我的（寫法）是中間的轉折跟懸疑有鬼，鬼出來嚇人或復仇。」問她我若真是撞鬼失蹤，她可會進行追查？「交給警察吧，祝你安息。」她嘻嘻笑，像是等著看好戲的天真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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