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死先賺?阿公阿嬤繳一輩子卻拿不到 往生互助會400億破產危機
高齡91歲的陳蔡金鳳阿嬤,雙腿已不良於行,但堅持騎電動代步車,依約赴《天下》的採訪,因為她加入和美老人互助會,繳了快30年的錢,如今宣布破產,一毛都拿不回來。
我們約在彰化縣和美鎮營埔福德宮,與和美老人互助會辦公室相距不到5分鐘車程。辦公室已人去樓空,只有一位自稱志工的人留守。
1991年,和美互助會成立不久,當時已經62歲的陳蔡金鳳先生早逝,兩個兒子,一個生病往生,一個沒有工作。她擔心自己萬一離世,數十萬喪葬費會成為獨子負擔,才加入互助會。
她在女婿開的鋁加工廠幫忙,一個月收入一萬,她再掏2000塊繳會費。工作直到一年多前,她每日仍騎著電動代步車到工廠,日復一日,為生計付出勞力。
「看著一疊疊的繳費收據,真的會流目屎(台語,眼淚),」陳蔡金鳳心痛地說,自己從沒想到互助會會倒。
高齡91歲的陳蔡金鳳,加入和美老人互助會,繳了快30年的錢,卻一毛都拿不回來。
死要「趁早死」,不然一毛都拿不到
《天下》跟著陳蔡阿嬤到家裡拍照,左鄰右舍都跑出來,哭訴自己也是受害者。
一位約六旬的爺爺,抱著不到一歲的孫女,說他幫媽媽繳錢,但過世後卻沒領到錢。不只阿嬤的左鄰右舍,連她小叔夫婦都加入和美互助會,3月互助會宣布停止運作,不會再付互助金,陳蔡阿嬤一家人共損失110多萬。
「2月以前死,互助金照發,但3月死就領不到錢。我們開玩笑,死要趁早死,差幾天就什麼都沒了,」幫和美鎮老人家打官司的義務律師許錫津說,他父母也是互助會成員。
今年光彰化縣,就有三個往生互助會出事,兩個是老人會附屬往生互助會業務,分別是彰化市老人會、和美鎮老人會,一個是民間社團,叫中華民國關懷弱勢家庭協會。
今年光彰化縣,就有三個往生互助會出事,會員超過7000名。
往生互助會,承襲早年農業社會鄉里間的白包文化,已行之有年。互助會向活著的會員收錢,再轉交給喪家。但近年已陸續發生給付打折,組織清算,甚至破產求償無門的情況。
彰化縣社會處長王蘭心說,以前也有零星的民眾會投訴,但不像今年鬧這麼大,人數也最多。三個互助會共超過7000名會員。「就像銀行擠兌,一家出事,其他家也跑不掉,」王蘭心直言,除了走上司法程序的三個互助會,彰化縣還有其他互助會已結束清算,但過程平和。
全台規模400億清算大潮來了
《天下》遍訪查帳會計師、律師、地方政府、往生互助會負責人,幾乎所有人都說,彰化只是全台往生互助會具體而微的縮影,一場類基層金融風波正在成形。
「互助會的經營者都在問,別家撐不撐得下去?」負責幫內政部、台中市政府查核往生互助會帳務的會計師吳正德透露,這幾年,每次去查帳,互助會經營者都在打聽別人的狀況,甚至問他怎麼退場比較好。
吳正德2019年度查核了17家有登記的往生互助會,一年金流40億元。熟悉這類業務的人告訴吳正德,這只是實際金流的十分之一,換言之,全台往生互助會可能有400億規模。以中部為大本營,遍布台中、彰化、南投、雲林、苗栗。受影響人數難以估計。
吳正德認為,這一次往生互助會風波,跟十多年前負責人掏空、挪用公款不同,現在老人會的理事、監事都很認真顧錢,因為自己的錢也在裡面,問題是出在社會福利愈趨健全、商業保險日益盛行,繳錢的人愈來愈少,但領錢的人愈來愈多,會員年資久,領得錢多,讓互助模式根本運作不下去。
正在辦理清算的彰化市老人會總幹事蔣宗正觀察,現在想入會的年輕老人,兒女會擋,說不如買商業保險,只要繳20年,不像互助會要繳到往生。
死60個人,只繳30個人的錢?
台灣長青老人會秘書長葉清秀,接管過其他台中經營不善的老人會。他攤開手上的死亡名冊,細數2月死了64人、3月死了48人、4月死了56人,但組織每個月向會員收錢,按身故的人數依比例收費,最多只收到30人。
代表2~4月多死的78人,喪家請領的互助金是老人會代墊。「現在經營老人會真硬斗(台語,意為強人所難),光上半年,我就透支1000多萬,」葉清秀苦笑。
台灣長青老人會秘書長葉清秀。
不過,如果只是農村白包互助,風暴金額不可能達到400億,背後還是人性的貪婪——貪圖往生互助會給的高利。
大部份互助會的互助金計算公式,是按繳費人數乘上100,扣除行政費、車馬費,再乘上年資給付率。會員入會愈久,身故給付率愈高,死後領得錢就愈多。
大約十年前,參與人數多,分配的就多。唯二的風險控管,一是繳錢設上限,通常月繳2000元。二是,為了杜絕帶病入會,入會如果撐不過10個月,就只給一筆固定金額的奠儀,比會員繳的錢還少。但只要撐過,就有暴利。
葉清秀舉真實的案例,一名會員在2009年過世,入會2年多,共繳1萬6300元,身故後領到31.6萬,獲利是成本的19倍。算起來,年化報酬率可高達340%。當時銀行一年定存利率只有1%。
往生互助會生意,連黑道也搶做
超額報酬在前,所以許多人根本把參加往生互助當投資。吳正德觀察,中部一帶,很多人趨之若鶩,早期要入會,還要排隊;更多的是子女幫父母入會,有的父母年邁,住在療養院,連會員大會都無法出席,但子女會幫父母繳。
更惡劣的是,還衍生人頭生意,家有病重長輩,馬上會接到電話,陌生的人願意出錢,拿到互助金後再拆帳。《天下》實際接觸自救會,不少是子女出面抗爭,因為幫長輩繳錢,如今血本無歸。但也有人坦言,之所以一直拿錢投入,就是領過其他長輩死後的豐厚理賠金,才會再找其他長輩加入。
這也是十多年前,黑道跳下來經營往生互助會的背景。
葉清秀回想,當時黑道兄弟說,哪需要去討債,只要發一張紙(繳款單),老人家就乖乖繳錢。黑道不打算長久經營,只想大幹一票,拿到錢就跑,所以給付條件更好,馬上吸引大批還在排隊等入會的人潮。
往生互助會的蓬勃發展,因此產生了一個特殊的職業——組長。
原本因為農村繳費不便,鄉里的熱心人士當組長,挨家挨戶收錢,酌收車馬費。後來組長變為招攬會員,變成領佣金。
結果,組長為了吸收會員,誇大報酬率,如:繳4年領48萬,本金只要9萬6000元。「看到有人領那麼多,組長膽子大起來,去找人頭,加入好幾個會,人往生了,拿死亡證明書去彩色列印,跟一家家戶助會請錢,」葉清秀形容。
四個跡象,你的互助會可能出問題
一套禁不起精算檢驗的收付制度,加上有心人從中套利,其實就像一場勢必爆炸的龐氏騙局。
吳正德觀察,如果往生互助會出現拖延給付、入會年齡從75歲延後到80歲、打折給付、增加組數(小辭典),代表互助會已經出問題。
小辭典:增加組數是指往生互助會原本只跟一個會員收一筆錢,會員身故後,喪家會拿到一筆互助金;但新開第二組、第三組,在招收新會員不易下,往生互助會能從同一個會員身上收更多錢。
以出事的中華民國關壞弱勢家庭協會為例,就分成甲、乙、丙三組,差別是甲組是每一人收200元,乙組收100元,丙組收50元。甲組上限是收10人,乙、丙兩組上限收20人,會員能選擇參加一組或三組,如果三組都參加,每個月最多繳5000塊。
王蘭心說,這個制度的致命傷是,先死先贏,活得愈久,繳得愈多,但錢被過世的人領走了,現在自己卻領不到,很不甘心。目前會裡的老人家大多繳了10、20年。
無法可管的400億?其實政府明知有黑數……
眼看這個龐氏騙局就要潰散,為什麼政府不管?
在第一線面對抗爭群眾,彰化縣社會處長王蘭心只能逐戶拜訪,找出低收和中低收入戶,確保這群人沒收到錢生活也不會出問題。但除此之外,她一直告訴《天下》,地方政府沒有武器,只能陪老人家提告,但結果不樂觀。
因為依據互助會的契約,只有身故家屬可請求互助金,活著的人,即使眼看以後會領不到錢,也不能提出要求。
舉例來說,和美老人互助會共2700多位老人,僅16人符合資格。「台灣連登山都有自治條例,但往生互助會已嚴重影響社會秩序、金融秩序,連一個法令都沒有,」義務律師許錫津愈講愈火大。
目前,能夠管理往生互助會的唯一法源就是「內政部輔導社會團體往生互助事項處理原則」。此原則規定,2013年前成立的往生互助會,要向政府登記,每季要送會員名冊、死亡名冊和財務收支給主管機關備查,政府也會派會計師查核。但這個原則不具強制力,沒去登記也沒有罰則,彰化縣就沒有任何一家登記。
內政部合作及人民團體司籌備處副主任陳佳容解釋,限制2013年以前成立才來登記,目的是「到此為止,希望不要再有新立」。當時登記33家,如今剩下8家。他坦承,內政部對社會團體採低度管理,因此全台往生互助會存在巨大黑數。
台中往生互助會一條街。
有登記的往生互助會,內政部也只針對會務有沒有違規,依人民團體法處分,包括撤免職員、限期整理、廢止許可或解散。若違反刑事,可移送檢調。
但過去7年,內政部未移送或解散任何一家往生互助會,只有處分一家,要求撤換理事長,原因是會議無法召開。但財務部份,即使會計師查完帳示警,內政部也不會積極處理。若民眾感到權益受損,只叫民眾循司法途徑自力救濟。
陳佳容一再強調,內政部的專長在社工、社會行政,對財務精算完全不在行。因此,今年9月,內政部已向行政院提報,往生互助會尚缺主管機關。
內政部:往生互助會沒有主管機關
而行政院回覆《天下》詢問,表示9月秘書長李孟諺已召開跨部會會議,正積極討論處理方案。
該怎麼管,也考驗政府的智慧。律師許錫津認為,長期以來往生互助會沒人管,但民眾看到往生互助會址跟鎮公所同一棟,有的是地方民代經營,都以為有政府幫忙看著。
但會計師吳正德卻保留同情:「大家說是互助,但都在自欺欺人,早就失去互助的本質。」他認為,民眾投資失利,不該拿國家的錢來賠。
吳正德認為,像彰化市老人會把剩下的錢平分,是負責任的做法。
互助會總幹事:人家罵我拿很多錢,但我寧願去開白牌計程車
「老人會還正常運作,只是把往生互助會業務停掉,」記者實際走訪彰化市老人會,總幹事蔣宗正泡著茶在跟老人家聊天,一點都不像企圖捲款潛逃的壞人。
他說,5年前當上總幹事,才知道有往生互助會業務。2018年發現財務入不敷出,去年底決議清算,12月寄出雙掛號,告訴會員喪葬金申請截至今年2月底,同時將處分不動產,加上累積盈餘,共約4500多萬,返還給2100多位會員。
「我們知道,就算賣房子,會員還是有損失,但我們已經盡力了,」蔣宗正強調。
「人家罵我拿很多錢,被罵得像狗,但我每個月只領3.5萬。我很想辭職啊,」彰化市老人會總幹事蔣宗正說。
談起互助會,他忍不住吐苦水。想解決問題,卻引發會員公憤,兩年來蔣宗正在彰化市公所調解委員會、彰化調查站、員林地檢署間,參與協調、接受調查,疲於奔命。辦公室的角落放著十個大紙箱,是2012年至2020年會員請領給付的正本,彰化調查站今年3月來取走,8月底歸還老人會。
「人家罵我拿很多錢,被罵得像狗,但我每個月只領3.5萬。我很想辭職啊,去跑白牌計程車,賺得還比較多,」他說,「我是失敗者,但我不會是最後一個。」
30年前出於善意形成的往生互助會,卻演變成考驗人性的修羅場。荒謬的是,每個人都振振有詞地說自己是受害者。時代為往生互助會敲響喪鐘,但怎麼善了,成最棘手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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