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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行江湖,寫西湖:從〈題臨安邸〉看南宋詩壇的遞變

明報

更新於 2023年09月30日19:26 • 發布於 2023年09月30日20:30 • 星期日文學
南宋李嵩《西湖圖》(上海博物館網站圖片)
明人田汝成的《西湖遊覽志餘》錄入林升的〈題臨安邸〉,並附有背景說明。(網上圖片)

【明報專訊】杭州亞運如火如荼,然而開幕前夕的小風波猶在耳邊:為了推介主辦城市杭州的美景,官方媒體《人民日報》在微博上發布一段詩情畫意的宣傳短片,當中引用了南宋人林升的七言絕句〈題臨安邸〉。按照教科書所釋,此詩表面寫杭州秀麗繁華,歌舞昇平,實質諷刺君臣安於逸樂,無心北伐,把北宋亡國之恥拋諸腦後。如此詩意有違國家盛事的氣氛,難免引起公眾質疑,有關方面及後刪除短片。

靖康之難後,金人大舉俘虜趙氏宗室,倖存的趙構倉卒南逃,並於南京應天府登基,是為宋高宗,展開約150年的南宋時期。固然朝廷對北伐的消極態度一直飽受批評,惟國難記憶和外族威脅確實長期籠罩南方社會。這首〈題臨安邸〉正好反映出有關題材在詩壇上的位置。難得坊間對詩作討論熱烈,不妨以此入手,談談南宋時局如何衝擊宋詩發展,以至改變詩壇結構。

技法依舊 詩意有異

媒體錯引詩作,未能辨清詩歌的深層意義,相信是撰稿人缺乏文史知識之故。不過,倘若從別的角度思考,這誤會多少代表了〈題臨安邸〉的寫作特點。先不厭其煩地引錄詩文: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直」,一作「便」。)

絕句起首描述杭州山外有山,樓外有樓的風景。其氣勢十足之餘,自然景物與人工建築並置一句的寫法,也揭示出宋人致力開發此地,在國難後重新建立宏偉的都城。其後兩句的焦點由景物轉至人身,寫西湖一帶歌舞連連,遊人沉浸於愜意的氣氛中,精神鬆弛如同酒醉。這形成了循環狀態,即歌舞的主辦人大肆宣揚逸樂,吸引遊人溺於其中;遊人的享樂心態又促進了聲色事業,令歌舞的主辦人加緊演出。如是者,歌舞永不休止,遊人長醉不醒。至最後一句,詩人一改描繪的筆調,陳述時人普遍把杭州當作汴京的心態。後世大多斟酌此處,以為詩人流露諷刺的語氣,批評權貴喪失復國的志氣。經過三句悠然舒暢的鋪墊,急轉直下的結尾顯得擲地有聲,是給予墮落者的迎頭痛擊。

不過,文本的特殊語氣素來構成紙上傳播的困難。畢竟古文沒問號、感嘆號,部分體裁亦不便多用嘆詞,故談論弦外之音時,不免要讀者自行推理。歷來解釋〈題臨安邸〉為諷刺,是想及其賦於南宋臨安的時空背景,認為詩作「理應」指向北伐大局。這意義是無法單靠字面意思完成的。許總的《宋詩史》有一可堪玩味的說法,認為此詩「固然表達了其對南宋統治者屈辱苟安的政策譏諷,但同時亦可感受到對繁庶的社會狀况與穩定的時代氣息」。有別於慣常思路,此說藉轉折句式,表示此詩存有美好一面,至少杭州的經濟發展與安樂生活真有其事。細心一想,這不就是詩作文字的直接意思嗎?今人錯引的起因大抵如此。

古人賦詩,憤於時事而欲抒己志,時人讀之易有共鳴。至於後世風波,自然不在其顧慮之內。可是客觀地看,誤讀的可能的確與寫作策略有關。數刺人冷待國恥的詩歌,晚唐人杜牧的〈泊秦淮〉不可不提: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簡單對照的話,此詩與〈題臨安邸〉頗有共通之處,尤其它們同時先寫景起興,再述歌舞之盛與遊人之樂。差異在於杜牧直言「亡國恨」三字,把家國議題推上文本表面,直接打破喜氣洋洋的環境,令一曲〈後庭花〉聽來刺耳。何解〈題臨安邸〉不仿效古人呢?最簡單的答案是避禍,到底宋代時有文字獄。另一原因則與詩學發展有關。不難發現,首三句對西湖的書寫富有北宋詩作的痕迹。例如郭祥正言「樓外青山似故人」,橫跨兩宋的姜仲謙亦曰「樓外青山刮眼明」,俱用「青山」與「樓臺」的組合領起全詩。更明顯的是,蘇軾的〈飲湖上初晴後雨.其一〉有「晚雨留人入醉鄉」一句,「留人醉鄉」的寫法與「遊人醉」相應。可見〈題臨安邸〉的描寫手法承襲自北宋,其經典價值出於時移世易,詩旨轉變產生了耳目一新的效果。問題是,當時代繼續推移,舊的技巧、手法愈發遠離現實的寫作需要,未必能恰切表達新的作家思維與文化風氣。〈題臨安邸〉決非「勸百諷一」的漢賦,但後世的誤讀闡明,內容的技法確實出現差距,以致兩者扣連不穩。於南宋詩壇而言,這具體地代表着將變未變的發展階段。

臨安邸壁的江湖詩

明人田汝成的《西湖遊覽志餘》錄入〈題臨安邸〉,詩文前附說明:「紹興、淳熙間,頗稱康裕。君相縱逸,耽樂湖山,無復新亭之淚。士人林升者,題一絕於旅邸云。」有說此詩最初不着詩題,今日所稱來自後人編集時的增補。因此,論者時常強調這番諷刺是由下而上的,意味社會底層對統治階層的不滿。故事真實與否,有待考證。從文學研究角度觀之,此說點出南宋詩壇的轉變不限於風格與內容,更在於結構與階層。

話說這位「士人林升」是何許人也?他字夢屏,平陽人,大約是孝宗淳熙時候的人,生平事迹多有不詳,僅能從清人曾唯的《東甌詩存》等略識一二。神秘如斯,並非其人刻意隱世,而是本身地位低下,成就不彰,未能在史冊爭一席位。翻查北大古文獻研究所編纂的《全宋詩》,林升詩作僅有一首〈題臨安邸〉而已。可以推判他在詩壇上不是什麼名人大家。但反過來看,士海茫茫,牢騷紛紛,寂寂無名者的聲音能為後世記錄,亦是難得。

回望北宋初年,「晚唐」、「白體」和「西崑」三分詩壇,其中西崑詩人與皇帝關係密切,因而聲勢浩大。後來,歐陽修以文官領袖的身分改革文風,同時力掃西崑之習。後來王安石改行新法,排斥西崑的立場一如前輩。及至兩宋之際,呂本中崇尚黃庭堅的詩風,繪製〈江西詩社宗派圖〉,開闢「江西詩派」領導詩壇的局面。整體而言,宋代詩壇的權力中心一直遞變,從舊日依附皇權,到後來由高層官員、地方文人主持,看似日漸向下開放。然而,這種趨勢終究有其限度,如林升者若未能依附強大的詩人群體,實在難以引起注意。要知道,「西崑體」和「江西詩派」的聲勢都是建基於成員的社交圈子,還有頻密的創作活動。難道最底層最卑微的詩人永遠遭受忽略麼?不,在南宋晚期,詩壇上就出現了影響深遠的「江湖詩派」,亦即一批長年漂泊在野,無功無名的詩人。他們的詩歌充斥民間視角,既書寫艱苦的生活百態,亦對時政局勢多有感慨與憤懣。由此看來,林升當為他們的先聲。

論「江湖詩派」的興起,大抵是詩歌史的必然發展方向。於詩學內部,如同〈題臨安邸〉所示,技法和內容的關係更見緊張,促使新晉詩人創新。進入南宋後,「江西詩派」居於壟斷地位,連後來的「中興四大家」中,陸游、范成大和楊萬里均出身此派(可以說,「四大家」的冠冕就是賦予成功走出「江西」而自成風格者)。黃庭堅、陳師道等人尚且才華滿溢,詩藝圓熟,但他們的南宋後學總是墨守成規,尤其不時把「點鐵成金」、「奪胎換骨」之法當作因襲剽竊的小聰明。在大批主流詩人不思進取之際,南宋的外患日益嚴重,詩人對抒情言志的需求變得高漲。他們有意擺脫失去活力的「江西」,另闢新鮮的寫作方法。相對粗野卻是活潑有力的民間聲音遂成一支生力軍。

至於外部因素,則關涉南宋的社會發展。一方面,印刷術的發展一日千里,私人出版的門檻降低,商人樂於投資出版業。在激烈的商業競爭中,商人銳意發掘明日之星,同時開發可供圖利的新書。後人對「江湖詩派」的認識主要源自一系列「江湖詩集」,而這些總集正是由臨安書商陳起刊行的。他交遊廣闊,賞識民間詩人,敢於在全國重心之地標舉「江湖」的旗幟,挑戰主流詩風。另一方面,南宋的城市化現象同樣重要。林升把詩作題於臨安旅邸,令傳播的成效大大提升。有別於前朝的城市規劃,南宋時期因應商業發達,大都城往往以貿易和手工業為主要機能。這些地方人口密集,流動性高,有利散播消息、推動風潮,尤其旅邸更加是五湖四海之人的聚首處。而城市的經濟實力也造就龐大的娛樂需要和亦俗亦雅的審美取向,變相鼓勵民間文學發展。結果,統治階層和上層文人都難以完全把握文化資本,詩壇響起了源頭截然不同的強大聲音。

家國不幸 江湖詩盛

漢學家傅君勵(Michael Fuller)在《劍橋中國文學史》指出,宋代「詩派」大行其道,它們的組織架構卻是模糊的。多部「江湖詩集」流傳複雜,版本眾多,難以整理收錄其中的詩人名單。在已知的名單上,最有名者數劉克莊、戴表元、方岳和洪邁等,還有一些低級官吏和趙氏宗室,餘下的就是大量不曾聞世的名字,無可考究。學界多年來爭論着「江湖詩派」的成員和架構,部分論者甚至以為這「詩派」是個後設概念,並不存在於當時的詩壇。時至今天,張宏生的《江湖詩派研究》可謂權威著作,書中透過詳實的考證,以及5條自訂的條件,羅列出138名成員,試圖提供具說服力的答案。有趣的是,書成後,傅璇琮的序特地提到:「當然,具體哪些詩人是否真正屬於這一詩派,還可討論。」討論欲罷不能,皆因江湖太大,來來往往,投入抽身,悉隨尊便。林升偶爾題詩,往後無蹤,何嘗不是江湖上的詩人?

張宏生把「江湖詩派」的寫作題材歸納為四大類別,首項就是「憂國憂民」。對內,身受其苦的詩人感慨社會物資匱乏,基層生活窮苦,而寇盜污吏橫行,更是雪上加霜;對外,當然指向惡意滿溢的外患。隨着強弱懸殊之勢日漸分明,民間普遍對局勢不存希望,是以憤恨之外增添不少悲傷。茲舉武衍的〈春日湖上.其三〉為例:

飛鷁鳴鑣鼓吹喧,繁華應勝渡江前。

吟梅處士今還在,肯住孤山爾許年。

同樣書寫西湖,奈何歌舞不再歡樂,暖風不再醉人,國勢衰敗迫使詩人清醒。「渡江前」也好,「吟梅處士」一典也好,詩人處處回想北宋歲月,彷彿要在南宋將盡的時刻,詰問當權者這些年來何以浪費難得的續命機會。對比林升筆下的美景,武衍已無此等閒情。因應江湖詩人的絕望與不耐煩,寫作方法終於追上內容題材的需要。

不管是辛辣的諷刺,抑或明白的控訴,江湖詩人毫不保留地擺出抗衡之姿,劍指失責的在上位者。其結果難免是排斥與打壓。晚宋朝廷一度以譭謗史彌遠之罪,大興刑獄,以致陳起被判流放,《江湖集》慘遭毁板。「江湖詩派」勢將如同過去的文字獄受害者一般沒落,殊不知稍後蒙古鐵騎來襲,粗暴地推翻整個南宋社會結構。上層文人棄官逃難,流離失所,一下子全都變成江湖詩人。同時,家國之憂淪為事實,進一步轉化為遺民情志,亦即流行於元代的宋遺民詩人群體。

短短絕句,家國命運、詩壇發展盡在其中。哪怕只是小人物之作,靈巧詩心亦足以成就傳奇。

文•凌頌榮

美術•劉若基

編輯•鄒靈璞

電郵•literature@mingpao.com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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