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文西】動物標本師看生死寂滅 骨骼標本滲透侘寂之美
華人社會裡,我們鮮少提及生死,但生死卻存在日常。《論語.顏淵》中有云「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道出天下萬物皆無法掌控生滅的虛無。對於經常接觸動物遺體的標本師「生滅」來說,他幾乎每天都在面對生死、思索無常,更把當中的哲學命題展現於獨特的標本作品上。如果生命本是脆弱,惟有心智能壯大堅強,接受「離別」或是人生中最難翻越的一座高山、一道高牆。
標本製作的緣起
繼早前參觀香港首間現存最大的生物標本收藏庫「香港生物多樣性博物館」,令我們認識到「標本師」這個千奇百趣的行業。已接觸動物標本製作逾6年的香港標本師「生滅」如斯形容:「標本師在一般人眼中或有點像『寵物善終服務』,算是厭惡性行業吧,但標本製作有一定的專業性及需求在其中。」他第一次接觸標本是在小學六年級,當時養了人生第一隻甲蟲,但甲蟲生命周期短,養了一年多便去世,討厭「離別」的他便學習起標本製作,務求把心愛的甲蟲「留下」。後來,他養起不同的爬蟲類,在牠們自然死亡後亦嘗試拿來製成標本。
學習面對死亡離別
說來人人都有收藏心愛物的嗜好,但把心愛的生命「存屍」並製成標本,好像有點可怕,他直言:「標本製作在不同情況下或具有道德倫理的爭議,這主要視乎遺體的來源,而我的標本均是自然死亡的遺體。我亦不時收到標本製作的委託,製作過程中我會用一種抽離、平常心去進行,而不會涉及過多的私人感情,如同特殊清潔師或殯儀業者所抱持的專業態度。因此,我現在感受最深的是『不養寵物』,日後更不會把逝去的朋友或家人製成標本,只因當中有着太多的牽掛。」
他續說現時不再追求飼養大量的寵物,情願花時間專注在客製化的動物標本製作及個人創作之上。「我很認同德國哲學家叔本華有關『養寵物是邪惡』的論述。普遍動物就是活在當下的生物,肚餓便覓食,困倦便睡覺,而不會去想何謂生死。唯獨人類是一種最不懂得活在當下的動物,會思考生與死、痛苦與存在的哲學問題。為此,某些人類或通過養寵物來滿足自己,去彌補及體驗『活在當下』的無憂無慮,從而逃避思考生命的存在。但我對於生死問題不會避而不談,亦會不時想像現在擁有的東西什麼時候會失去?住的地方什麼時候會搬?家人什麼時候會離我而去?『離別』對我來說很痛苦,但學習『分離』亦相當重要。」
生滅在於憶記與遺忘?
「生滅」經常觸碰死亡,自不然會思考多了有關這方面的話題。他在論佛的《金剛經》中讀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四句話彷彿總結了他對外在世界與內在心境的看法:世界是幻變無常的,人的內心亦是分秒在轉,就如河流,時刻流動。他因而取「生滅」兩字成立「生滅標本工作室」,以動物標本說一生一死,論緣起緣滅,同時亦作為物種存在意義上的記錄媒介。尤其當年他看了電影《COCO》,感觸於生命死後的荒涼與孤單:「片中說人會死『三次』,第一次是物理上的死亡,第二次就是告別式上的死亡,第三次是被人遺忘的死亡。我又在想,會不會所有生命其實都怕被人遺忘呢?」
標本製作的侘寂美
論剝製標本或骨骼標本的製作,時間尤關重要。骨骼標本的製作一般需時以月計,既要等待浸液的溶解以清理多餘的腐肉,魚類更要事先花工夫去鱗,亦要控制部分骨骼不能浸得太久,例如非常細小的趾骨,隨後再花精神與時間重組骨骼結構;剝製標本則着重遺體的新鮮程度,防腐工序要做足,製作需短時間內完成。如果屍體過於發脹、腐爛、發臭或變色,則不利製作像真的標本,缺失的部分亦需另製仿具替代。
標本製作對「生滅」而言乃工多藝熟、熟能生巧,反而他更著重探究「死亡的真實」,即如何第一眼讓人意識到動物已死,但在動作或姿態的展現令它具有靈魂,栩栩如生。同時,喜歡整潔的他亦致力在標本作品上營造乾淨及平靜的觀感,以呼應「寂滅為樂」中對於「平靜生命」的追求,其中骨骼標本比剝製標本更能符合他的心中所想,部分更以染色突出肌肉組織與骨骼構造,兼具視覺美態,一股衝突感與侘寂之美油然而生。
對於各派宗教有關「上天堂、下地獄、輪迴」的生死學,他篤定地說:「不要想那麼多、那麼遠吧。人應優先思考每天如何存在,好過關心死後的世界。《那些死亡教我如何活》的作者從事死亡現場清理工作20年,每天在清潔遺體及逝者痕跡中接觸死亡,想通『生死』就是將當天視為活著的最後一天。只有確定命限的日子,就會感受到何謂活著,大智若愚。如果明天死亡將至,我現在只想去一個平靜的地方,曬曬太陽,食個all day breakfast,默默地觀察走過的人群與風景,完全不想做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事!」
受訪者:生滅標本工作室
IG:https://instagram.com/sangmit_st
相片:Nicola Tse
撰文:文西
世上無聊事,只靠有心人;無聊的日子,都總有意思。最喜歡無聊事認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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