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佇立半山前軍火庫 鏤穿虛空尋找心安之所
【明報專訊】六塵令人意亂，五欲令人心煩，心中自在倍難尋。遙望遠處，由前軍火庫改建而成的亞洲協會香港中心靜默在半山矗立，而肅穆之中，台灣雕塑家李光裕從2008年至近年創作的多件作品散落建築內外，為曾經的軍事基地帶來人的氣息，也讓來者忘卻山下喧囂，暫遯虛空之間。
高踞半山的前軍火庫旣能俯瞰都市天際線，又背靠靜謐山林景致，承載着戰爭歷史，厚重的磚牆與線條分明的結構帶有一種冷峻的力量感。即日起至年底舉行的「李光裕——雕塑虛空」展覽中，9件雕塑或置於建築內部，或散佈戶外空間，穿梭軍火庫內部空間的封閉感與外部開敞的山林環境之間——「同樣的作品在不同環境產生的因緣與意境會不一樣，也是藝術巧妙之處」，李光裕指空間往往會因應不同作品的注入呈現不同質感，這次挑選展品的首要考慮，亦是如何讓作品與環境產生一種「巧配」。
選址不是美術館展廳，也非都市核心地段，而是置於半山之間，實則別有一番心思。走在鬧市，從被高樓大廈簇擁的街道仰望天空，總覺得視野仍開闊不來。但當藝術品放在離煩囂不遠，卻壤接青空的自然環境，卻能帶出城市難尋的「虛空美感」。雕塑憑欄遙對城下之景、佇立灰色角落，總能讓人在放鬆過後遇見「美」，繼而引發對「空性」的思考。
這樣的環境，讓李光裕想起自己在汐止郊山的雕刻工作室——既是藝術創作的空間，也是雕刻花園，作品散置植被之間，油然生出自然與人文交融的美感。「時間是一種感覺，造園有趣在於空間的改變，帶給你時間的意識」，當花草樹木隨年漸變，造園者便必須隨之調整——為人亦如是。在他眼中，世界無時不變，人得像園丁一樣耕耘對外在世界的感受。而園藝、雕刻作為造園的一部分，同是當下的創造行為，不能拘泥過去或幻想未來，而是要在眼下把一切處理得更好，指向的是人對於自身與外部條件關係的覺察。
「人看不到的是由天而來的部分，但內心的感受比看得到的還無窮無盡無量。」李光裕塑造的看似只是一座金屬雕塑，但真正雕刻的，或許是無形包裹着作品與觀者的空間。作品《空行》、《鳳凰來儀》特意設在居高的平台花園，天空跟地面無縫相接，似有野曠天清之感。前者靈感來自瑜伽，雕塑曲線宛若人體拉伸舒展時的外在姿態，但李光裕卻更着意單腳頂門連成一線的外在姿態，如何使人體內的精、氣、神三者齊一，使內在精神姿態能超越形下學，達形而上的統一。
位處《空行》旁邊的《鳳凰來儀》，則展示有形到無形探問——兩個人影相互交織，一個根植於地面、一個浮游於天，接觸、相吻的形態背後指涉的，是在天地之間運行最大力量：愛。他眼中的愛，不僅存在於表面人間，更在看不到的天與無為、無相的一切存在，是宇宙運行不輟的的本源。而有形有相的人，只要認知慈悲的心便能與萬物互動。聽來玄乎，實即雕塑作為地面和穹蒼交接的媒介，在無色無塵的空中將人與天地相連，突顯一種「虛」與「空」的美學。
陽光穿透《水月》 灑落磚牆
從花園落樓梯，走過凌空於山體的廊道，盡頭的露天角落放着作品《水月》。從書法汲取靈感，再以人體舞姿作延伸，以金屬鑄造的雕塑卻展現出一股流動的輕盈。李光裕指創作時着意把雕塑的量感解構，代以輕盈線條，又將植物從土壤中輕盈優雅地向上伸展的韻律融入作品，成就如今柔美而不具侵略意識的造型，亦帶出穿透的美學。
而置於三角形空間正中，陽光自然灑落在不同的面跟線，柔和兼具層次感的光影變化，與四周冰冷的磚牆形成了強烈對比。「在寧靜中有動感，在動感中又帶有寧靜的美感」，李光裕借曲直剛柔並濟的美學，打破空間原來的銳利稜角，化淡肅穆氛圍的同時注入敦厚柔和的人文溫度與氣息，在極靜的境界中塑造美。都市生活中瑣事雜塵使情緒百結千纏，也難以抽空慢下來靜思，而美感則讓人「安靜而不糾纏」，他望觀者自室內或花園走到此處時，可以感受到都市難尋的靜謐跟神秘，讓心安定下來、吐一口氣。
防空洞找到心靈安頓
虛空萬物自愛而生、煩絲在光影變化下消解，看似唯心主義的美學取向，竟藏着抹左派的底色。「不要從有錢人、極少數的精英分子來看人，而是從庶民的文化、角度看人的命運和價值」，自認為美學「左派」的李光裕說自己作為藝術家窮一生精力探求的，是用來反駁人沒有那麼卑賤，要製造崇高的美感與「情懷」藝術讓人的心靈解脫。而這樣的想法，根於其年少的經歷。
戰爭無情，李光裕指美軍曾轟炸日佔台灣，人們為了保命逃進防空洞生活。未料到前人的避難所，卻在日後成為他的心安之處。買房買車、憂慮薪水多寡、擠在小空間共存，他一直深覺外在世界令人焦慮，人好似終其一生只為生存掙扎，但童年遁入防空洞獨處的經歷，卻令他忽爾發覺「躲在裏面就是一個大休息，遠離罪惡之地」。都市充滿了壓力，人要不斷追逐物質目標，防空洞卻多予人受保護的安全感，或云「安樂」，故希望自己也能通過藝術讓人找到心靈的安頓。
啟發自中國傳統過年慶祝一年之春的「清供圖」，他創作出作品《花供》。牡丹代表富貴、佛手以喻長壽，他認為過年花果擺設的象喻，其實代表經歷凜冬殘酷氣候後仍能齊聚一堂的欣喜，所求的是一生的平安、福祿壽喜。別於常見的銅綠，《花供》瓶身與花有着鮮明色彩，加上昆蟲點綴出盎然生機，山下城景映襯下將人從虛空帶回到人間，呈現到「花開富貴、人人平安吉祥」的意象。在群山環抱下，這萬綠叢中一點彩，也象徵人類安樂的追求。
以雕塑為媒介，李光裕嘗試鏤穿虛空讓觀者暫時脫離喧囂，在剛柔之間投入有關虛空與美的沉思。但比起旨玄意深的佛理運命，他更望觀者找到一份內心的安定與解脫。臨行時他又笑問記者對展覽的感覺，感慨說若能令人感到「活得很好」就好了。
「李光裕——雕塑虛空」
日期：即日至12月14日
時間：上午11:00至晚上6:00（周二至日）
地點：金鐘正義道9號 亞洲協會香港中心
文：鍾卓言
設計：賴雋旼
編輯：譚雅詩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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