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訪談】法國新浪潮之母Agnès Varda最後一堂電影課《艾麗絲說華妲》
艾麗絲華妲是法國新浪潮唯一的女導演,被譽為「法國新浪潮之母」,今年3月因癌病在家中逝世,享年90歲。華妲生前獲頒多項殊榮,包括2015年康城影展榮譽金棕櫚獎及2018年奧斯卡終身成就獎。而《艾麗絲說華妲》是她的遺作,為她的電影與藝術生涯寫下圓滿總結,亦遺下訪談片段。
故事大綱:拍畢活潑溫情的《眼睛相旅行》後,人人以為她會榮休,誰知創作力旺盛的她再次交出新作!仍然留著招牌紅白冬菇頭的她回顧一生創作,以睿智溫柔的目光看世界,性格卻可愛鬼馬像頑童,你又怎會猜到她已經90歲?華妲親自向影迷講授大師班,傳授畢生功力,她新穎的電影語言和前衛的藝術實驗,到今時今日仍能深深啟發觀眾。本片完成後,曾自嘲「老似恐龍」的她笑笑揮別人間,令人不勝懷念!
問︰《艾麗絲說華妲》算是個回顧,你從何種角度出發拍攝本片?
答︰這部電影可以說是個「大師班」,但我不覺得自己是大師,也沒有開過班。我不喜歡這個想法。我不想將我講過的故事再複述一次,而是想講那些故事的結構、動機和靈感。我不想太悶,所以我去劇院對觀眾講,或者在花園裡講。我放鬆自己,去告訴觀眾︰我有東西想與你們分享。我叫這做電影書寫(cine-writing)——你做的種種選擇,組成所謂的「風格」。但風格這個字屬於文學,電影書寫則是我拍電影時要考慮、選擇、運用的一切元素。
問︰審現自己的作品,再將它們放進《艾麗絲說華妲》,是否困難?
答︰不難,我創作時思考得很周詳。完成作品後,我不會去想「我本來可以做得更好」或者「我本來或會做得更差」,但我會努力去理解創作的過程。我不但從技術角度去想,也會隨心而行。創作過程是你如何用直覺找到合適的影像、合適的語句。我盡量跟隨拍電影時的直覺。我現在是藝術家,正準備下一個展覽,電影的第二部分有隱約提到。這套紀錄片有兩個部分,分別是二十世紀和廿一世紀。我二十世紀時主要拍電影,廿一世紀時是藝術家。我輪流創作紀錄片和裝置藝術。我用真實的電影菲林拷貝建造小屋。我做裝置藝術,是為了創造一個新角度去看世界。訪客戴上耳機坐下來,看我如何質疑創作人和受眾之間的溝通。這一切就像將我的導演生涯回收再用。
問︰《艾麗絲說華妲》算是個「最後陳述」,這部電影有沒有講出你對拍電影的想法?
答︰我從來不想講任何東西,我只想與人分享。從來沒有東西要我強迫你去理解,所以我不知道我是否滿意。我講清楚吧,這部電影未必很有趣,但我不會再開講座了。這部電影就是我的講座。播電影好了,不用邀請我來。我講過很多講座,哈佛大學、TED Talk也去過。我不想見記者,不想談我的作品。與其說話,我覺得我應該花兩小時看看樹、看看貓。這部電影在柏林影展放映後,我就不用再說話了!
問︰你曾說你從不是主流一分子,是「邊緣上的一顆星」。這個看法如何影響你的電影?
答︰我用獨特方法拍了好幾部電影。我未拍過動作電影和科幻電影。我未拍過真正格局宏大的東西,因為我的野心不大。我知道沒有人會給我很大預算去拍與別不同的東西,所以我專注於我了解的事物。因此,我的電影總是一趟我渴望踏上、訴說的精神歷險。奧斯卡想嘉許那些不特別有錢和名氣的電影人,所以頒了終身成就獎給我,我深感自豪。我拍電影不但沒有錢,也沒有雄心壯志去賺錢。奧斯卡明白我過去60多年的工作,所以我滿足、自豪。我去拍的人都是沒有得到過注目的人,我和他們同思同感,我忠於我的心去分享情感和景象。
假設我有袋裝起65年的經驗,當我放下那袋,有什麼可以拿出來?說到底,是一股在不同人身上尋找連結和關係的渴望。我從未拍過一部電影講中產階級、有錢人、王公貴族。我選擇展現平常人,在他們身上看出非凡、有趣、罕有和美麗之處,這是我習慣看人的方法。我跟隨我的直覺,可能這就是荷里活欣賞我的地方。
撰文:二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