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足退休準備，無縫接軌　張艾玲：我只怕一件事情

她有個大導演明星妹妹，但她在泰國童裝界的成就也熠熠生輝，她創立的童裝品牌Petit Chou，在泰國精品百貨中，是和Gucci、Dior的童裝同台較勁的知名品牌。她是張艾玲，張艾嘉的姊姊。

現年76歲的張艾玲，四年前將童裝事業完全交給兒子，退休了。全退之前，她花兩年時間，給自己搭了一座橋，跨進一片桃花源。退休前，她曾經害怕，怕連續30幾年緊繃快轉的生活，退休後找不到重心。真正退休後，「我天天都很開心」，她說，早上她都是雀躍地醒來的。但她心中，還是在怕一件事情。

涼風徐徐的11月曼谷午後，我們和張艾玲約在她參加的「泰友緣讀書會」。以下是張艾玲暢談她退休生活的精采摘要：

記者問（以下簡稱Q）：一開始怎會想到學畫國畫，還透過線上學習？

張艾玲（以下簡稱A）：其實我們那個時候並沒有要特別去找老師學畫，只是一個機緣，認得了駐泰代表處一位跟先生派到曼谷來的老師，她在教國畫，朋友問有沒有人願意一起跟她學國畫，因為6個人才開得了班，但我對國畫完全沒興趣，因為印象中國畫就是黑白水墨畫，但朋友給我看老師的畫風竟然是彩色的，非常的現代，我一看，就說我要！我要學！於我們就招兵買馬。

在泰國，要找人一起上個什麼課，是很困難的，最後我們竟然一共招到15個人，人太多了，還分上下兩班。那時是2018年，上了兩年，2020年因為疫情，加上老師回台灣去了，課才停了。

但我們想，不能因為老師走了就中斷，同學提議另外找老師，在網路上搜尋，就搜到了台灣和大陸各一位老師，開始上起線上課。

Q：我們都有一點年紀了，你叫我去學上線上課我還真排斥，沒有想到你們竟然能夠在線上學畫畫。

A：被逼出來的。因為Covid，不是線上，根本就沒有機會學到東西。

學畫、進社團、重訓，張艾玲用3大轉變迎接退休

Q：妳是什麼時候退休的？

A：我是70歲那年（2018）半退休，2020年正式退休。

Q：準備退休的時候，你對退休有嚮往嗎？有想像嗎？

A：我有一點點恐懼，因為我們做事做了30年，而且做成衣業，腳步非常緊湊，我又是做設計，沒有什麼季節的分別，永遠是一季跟著一季，所以我30年都很緊繃，我就怕我退休了以後，我會不會很「落失」。

Q：落失？是指失落嗎？。

A：（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在泰國太久了，中文都不太會說了。我在沒有退休之前，我開始學畫了，後來真的退休，我沒有什麼感覺，沒有什麼害怕，因為我找到了一個hobby（嗜好）。

Q：這個還滿關鍵的，有些人真的退下來之後無所事事，會慌，你沒有經歷那個時期？

A：沒有，我從學畫到退休，中間有兩年緩衝期，退休後我非常的高興，因為我可以全赴以力（全力以赴）的去學。我另外一個很大的改變是進入社團。

不像泰國大部份台灣人女性，我不是跟著台商丈夫到這裡來打拼，我是嫁過來的，是在美國大學畢業跟著我先生回來的，所以我一個華人都不認得， 30年沒有講過中文，我們用英文和泰文溝通，泰文講的比中文好，偶而講中文就是跟我先生講broken Chinese ，哈哈。

一直到2007年，新任駐泰代表烏元彥調到泰國，他父親是我父親的空軍長官，他來泰國，就把我「帶出來」，烏夫人慢慢把我帶進社團（台灣會館），我才知道什麼叫社團，碰到很多的台灣人，我才開始講中文，才開始學怎麼樣去接待什麼的（又卡住了，指待人接物）。」

友人：我還記得艾玲姐第一次參加社團，艾嘉姐在上面演講，她就像個小媳婦穿個制服，坐在那邊，好安靜。

（張艾玲（右2）及友人。圖片來源 / 朱家瑩攝）

A：對啊，我不認得任何一個人嘛，就這樣被推進去，沒有人理會我，我就坐在那邊，有人看我，我就跟人家笑一笑，很尷尬（又自嘲地笑笑），慢慢的，才知道要怎麼樣跟人家相處。

我現在已經開始習慣一點了，可是這畢竟不是我的本性，我不是那種非常喜歡social（社交）的人，我比較低調，比較喜歡有自己的空間，所以出來跟大家這樣子social，我自己也是要稍微再跟自己勉強一點、訓練自己一點。

友人：大家都很喜歡艾玲姐，因為她步調不疾不徐，優雅，沒有商業氣息。

A：因為我是走設計的路線，我在公司雖然是總經理，還是管設計比較多，其他的讓我兒子管，而且我也不太會做這方面的事情，我大概就是我行我素。

Q：你開心嗎？退休開心嗎？

A：（想都不想，立刻回答）開心。每天早上起來，我都會很開心的想到我不是今天要開會，或今天什麼事情沒做完要趕快做，我早上起來只想我今天要畫哪一件東西，我今天要做什麼事情，所以我非常的開心。

我的小孩已經take over（接管）我的business。兒子女兒都大了，家庭生活也非常的安靜，所以沒有什麼太大的worry（擔憂）。

Q：有孫子了嗎？

A：沒有，我大兒子結婚了，結婚十幾年，他們不準備要小孩，二兒子跟女兒都不準備要結婚。

Q：你失望嗎？

A：不會，我沒有期望這些。我覺得，現在的社會太辛苦了，小孩子太辛苦，不曉得為什麼要出生到這個世界。而且我也不希望我將來還要去為我的孫子擔憂，我已經為我兒子擔憂那麼多年了，我不想還要再擔憂我孫子。

而且我也不知道小孩生出來for what（為了什麼）？把他帶進這個世界裡頭，我不曉得是好是壞，而且這個世界人太多了，不需要他這一個，我小孩也這樣子想，可是我沒有把這個思想去灌輸他們，反而是他們灌輸這個思想給我，他沒有問我說如果他們沒有小孩的話O不OK。我們張家本來就已經沒這顧慮，我先生家是個大家族，12個兄弟姐妹，也不缺他們幫忙生孩子，所以我說我們大家都enjoy our lives（享受自己的人生）就好了，contribute（貢獻）給這個社會，不要給社會添麻煩，就已經很好了。

Q：你都沒有任何欲望、願望了嗎？

A：沒有什麼desire（欲望）了，真的沒有。我覺得我什麼都有了，我有家庭，我有婚姻（先生已逝），我有事業，有朋友。

我覺得因為我一開始就是很獨立的人，我沒有跟著我先生做我先生的生意，我做我的生意，他做他的生意，都很獨立，經濟獨立，什麼都獨立。我覺得一個女性不要太過於依賴先生，因為不曉得任何時間有任何事情把你們分開，另一半就比較難。所以我先生走了以後，我沒有太受影響，我還是繼續我的生活，我小孩也是做我這邊的生意，所以他們有比較多的空間。

Q：那麼妳最怕什麼事情，最擔憂什麼事情？

A：（沉吟半晌）其實我沒怕什麼，只是有點擔憂。我看我媽媽現在95歲，我剛剛才送他回到香港，她在香港也是被關了兩年，她以前還常常去台北，她朋友多，身體是沒太大的問題，只是背脊椎有點問題，老人家，難免，所以她走路不方便，很多事情都需要菲佣幫她。

她在香港兩年沒有出國，想回台灣，又要隔離什麼的，想了半天，泰國不需要隔離，她說應該再來看看我、看看外孫，（音調稍微往下沉）這大概是她最後一次能夠出來了，所以她很勇敢的就過來了，妹妹（張艾嘉）送她過來，然後在我這住了3個禮拜。

我就看到我媽媽的生活，95歲，晚年的生活品質真的是不太好，以前她是很active（活躍）的人，現在被身體的狀況限制，然後整天這裡痛、那裡痛，沒有辦法enjoy life，然後又很寂寞，雖然小孩在身邊，也等於不在身邊，因為大家都忙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常常就聽她跟她的菲傭說This is mine ? oh , do I have this too？（這是我的？我真的有這個？）媽媽現在只能跟菲傭講話了，挺可憐的。我就怕她痛苦，怕她離世之前不知道還要經過什麼樣子的痛苦，這是我唯一害怕的地方。

所以我才要把自己的身心照顧好，現在我覺得我的心理very healthy（非常健康），什麼心靈雞湯都不用看，裡面所有要求的我都符合，而且也不需要費力去達到那種境界，比方平靜、自在這些的，我也不跟人家計較，非常的正面，然後不demand，有什麼就是什麼。

以無病善終為目標，1週重訓6小時

Q：我看妳有做重訓？

A：我很喜歡重訓，做了6年，我65歲才開始進健身房。因為我看報導，芬蘭的目標就是讓他們的老人臥床時間只有兩個禮拜，我就很嚮往，這就是我的目標，所以我就去找了教練，1週訓練3次， 1次1.5～2小時，練肌肉、練核心，那6年真的是非常開心非常健康，（說著，她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手臂。）我到處宣傳叫人家去做，因為我本來會腰痛，重訓之後都不痛了，身形也改變了。

（圖片來源 / 朱家瑩攝）

我妹以前從來不進健身房，我叫她去，她都不理我，後來周潤發發起晨跑，她一開始也不行，才5分鐘就喘，可是後來就慢慢一直訓練，她那天在我家社區來回跑，不停耶，跑1個鐘頭耶（瞪大眼睛），好厲害。

兩、三年前我摔跤骨折，我才知道我骨質疏鬆，放了8個釘子，我就不太敢做重訓，加上疫情，所有的健身房全部都關了，不過我想我應該要重新開始。

採訪後記：我跟張艾玲是舊識了，這次見面，她遞上新的名片，我嚇了一跳，心裡想：「這不像我認識的張艾玲啊。」

光看名片，「台灣會館副主席」，會以為她是個社交和公共事務上非常活躍的女性；但真正的她，含蓄、靦腆、單純，長年沈浸在畫童裝設計圖的世界裡，與線條、色彩、布料為伍。

替她拍照，她還是有些不自在，才拍了兩張，她便說：「可以了嗎？」一聽說我們通常都拍好幾十張，只從中選一、兩張，她張大了嘴巴。為了幫她放鬆，朋友說：「這樣吧，我來給妳說說笑話。」

她說話中英夾雜，泰文比中文流利，常為自己說中文經常用字顛倒感到不好意思。

截稿前夕，她傳來一段影片，影片裡，導演楊凡用張愛玲小說中的一句對白形容張艾嘉之後說：「對了，她的姐姐，就叫張艾玲。我現在就跟大家介紹，這是張艾玲的妹妹，張艾嘉。」

「第一次以張艾玲的妹妹來介紹張艾嘉，好爽啊。」張艾玲說。

雖不若妹妹光芒耀眼，但優雅好氣質的張艾玲，就算因為不認識半個人、害羞安靜地坐在角落，也曖曖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