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周記：生仔救地球
【明報專訊】全球生育率近年呈下跌趨勢，多國都在扭盡六壬促進生育。關注生育率下跌並非新鮮事，不過美國近年的生育主義（pronatalism）興起，卻惹來關注。生育主義者的理念並不一致，保守派生育主義者倡導回歸傳統家庭，矽谷的科技富豪雖然同樣將生育率下跌視為西方文明存亡攸關之事，但相信科技可以解決。除非是反生育主義者（antinatalist）、認為生育本身便是不道德，否則生兒育女對社會之繁衍之重要自不待言。不過，為何這議題卻變成了右翼手中的武器？
美國生育主義興起
馬斯克關心人口萎縮導致文明崩潰人所周知，一般相信他跟4名女性生了至少14個孩子，但真實數目無從得知。跟馬斯克鬧翻、馬斯克跟首任妻子生的女兒Vivian Wilson亦坦言不知自己有多少同父異母兄弟姊妹。《華爾街日報》4月中刊登一篇報道，根據現正跟馬斯克就嬰兒身分對簿公堂的Ashley St. Clair及其他相關人士、短訊及文件寫成。馬斯克特別擔心第三世界國家出生率高於歐美，認為其中一個應對方法便是要受過教育的人多生。他的目標是令子女數目「在世界末日前達到軍團級（legion-level）」（legion軍團是古代軍事單位）。馬斯克生孩子講求「快、靚、正」，他嚴選孩子的母親，有時會在X上物色對象，向素未謀面的女網友發信息直接問對方要不要生他的孩子，有了人選便立即「造人」。不過，懷胎十月對馬斯克來說還是太慢，他甚至建議找代母生更多孩子。然而，要做馬斯克孩子的母親要保持沉默，聽命於他。馬斯克的助手會給予生母一大筆金錢及每月育兒費用，但條件是不能透露馬斯克身分。馬斯克匪夷所思的生仔大計，有興趣的讀者不妨找來看。
關心人口萎縮的科技富豪不止馬斯克一人。隨着特朗普上台，美國的生育主義成為焦點。生育主義者相信生育是好事，但不止認為對個人和家庭好，還有利於國家。因此，人們為了國家利益要生育，政府也應提供誘因鼓勵人們生育。美國的生育主義者在特朗普上台後受到重視。美國傳媒近日報道，白宮正集思廣益，草擬政策鼓勵生育，據《紐約時報》上周報道，建議措施包括向新生嬰母親發放5000美元獎金、將三成富布萊特獎學金留給已婚者或有子女者，以及政府資助教導女性生育周期的課程等。有生育主義者更向白宮建議向生6個孩子的女性頒獎。這些措施效果成疑。而且特朗普政權正在摧毁社會保障和醫療撥款，令人質疑誰還要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兒育女。
自由派被指太重個人主義
不過，促進生育應該沒有人會覺得這有什麼問題，畢竟，生育涉及社會延續及經濟發展。在尊重個人自由前提下，支援夫婦育兒並沒有什麼好反對。不過，如何提升生育率的討論往往涉及女性的角色，也涉及個人選擇與整體社會利益的關係，討論很容易走樣變成提倡如何維持傳統家庭，變相減少女性的社會參與。這也可能是為何美國自由派一直不太討論這議題的原因。
美國得州奧斯汀3月舉行了生育主義者會議，大概是因為生育主義者對白宮的影響力，不少英語傳媒都有報道該會議。會議為期兩天，出席費用為1000美元，參加者卻以男人為主。部分與會男性解釋，因為妻子要留在家照顧子女，所以不能出席。據記者觀察，不少與會者跟右翼甚至極右有關，他們認為美國出生率下跌並非由於女性受教育和避孕科技發展帶來的自然結果，而是視之為自由主義墮落的象徵，認為自由派太過重視物質，太強調個人主義，令家庭結構受破壞。極右商人Charles Haywood 2023年出席生育會議時便揚言職場應優先錄用有家庭的男性，並主張女性不應有事業。今年他雖未親自發言，但仍贊助了今年的會議。
保守派智庫傳統基金會主席Kevin Roberts去年在Dawn's Early Light: Taking Back Washington to Save America一書中亦花不少篇幅談及促進生育的重要。他認為單靠稅務優惠等經濟誘因無助扭轉出生率下降的趨勢，必須扭轉現時「敵視家庭」和「敵視小孩」的社會文化。他所舉的「敵視小孩」例子包括一些城市設立大型狗公園，兒童遊樂場卻十分細小；而體外人工受孕（IVF）等生育科技則是「敵視家庭」。他認為避孕科技的出現令生育變成選擇，摧毁了「一整套曾經保護女性，並迫使男性為自己行為負責的制度與文化規範」。他聲言不應再鼓勵女性工作，而應「尊重」女性做家庭主婦的選擇。對保守派而言，要促進生育便要回到過去的價值觀，婦女留在家中照顧子女便是最好的。
這類反動價值觀自然令自由派嗤之以鼻。得州的生育會議場外便吸引示威者抗議。保守派關於促進生育的討論的確令自由派警惕。著有Conceiving the Future: Pronatalism, Reproduction, and The Family in the United States, 1890-1930的匹茲堡大學歷史教授Laura Lovett便對《衛報》稱，歷史上，美國對生育主義的關注往往跟對性別角色轉變及人口結構的焦慮同時上升。她舉例說，女性在1920年代獲得投票權，人們當時亦開始擔憂女性在家庭之外工作並獲得權力，生育主義亦隨之顯得重要。
美國目前的生育主義除了傳統保守派是這股潮流的推手，科技右派同樣關注生育率下降問題。本文初提及的馬斯克便是一例。不過，科技右派的觀點跟傳統保守派不盡相同，保守派反對IVF等科技，認為破壞家庭，但科技右派相信科技可以解決生育率的問題，甚至可以用科技製造更健康、更聰明的下一代。馬斯克建立「嬰兒軍團」的方法亦有違傳統保守派的價值觀。不過，正如我在〈科技右派的美麗新世界〉一文提過，傳統保守派跟科技右派正合作，希望改變自由派主導的價值觀。
美國的總和生育率為1.63，雖然比達到世代更替水平的2.1低，但在發達地區不算低。日本的總和生育率為1.14，韓國則為0.7。美國生育主義者是否杞人憂天，又或背後有反移民、反女權的陰謀，都是令自由派對生育主義持負面態度的原因。自由派亦甚少討論生育這議題。不過，生育卻是不少美國人的願望，只是現實環境令願望難以實現。據蓋洛普2023年調查，美國人希望生更多孩子，45%受訪者希望有至少3個孩子，比例是1971年以來最高。保守派關注生育這議題，並非沒有道理。
促進生育不一定保守反動
或者要問的是，促進生育的討論是否一定只是保守派的議題？以日本為例，日本少子化嚴重，中央政府跟地方政府過去10年都為促進生育扭盡六壬。如果有留意日本新聞，不時可以看到保守派在少子化討論時發表歧視女性的言論。不過，少子化問題卻從來不是保守派壟斷的議題，日本不分黨派的政客和研究員過去一直探討扭轉人口流失的措施，除了增加育兒設施及津貼，不少措施都是旨在扭轉根深柢固的社會性別定型，鼓勵男性更多參與家庭，以減少母親壓力，例如鼓勵男性取育嬰假以分擔育兒責任等。
日本關於少子化的討論顯示，促進生育、支援家庭的政策不一定是保守反動，而可以是驅動社會進步的力量，也協助女性實現人生規劃。美國自由派近年處於捱打局面，面對右翼在生育及家庭議題上如此有規模，更有科技右派推波助瀾，自由派卻沒有一套論述回應。正如美國記者Elizabeth Bruenig今年2月在《大西洋月刊》撰文呼籲自由派應該擁抱生育主義，她語重心長說：「人類未來的命運太重要，不能拱手讓給動機可疑的右翼陣營，也不能忽視。」
文．林康琪
編輯．林曉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