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雜感:《曼克》(二)大衛芬查賞心悅目之作
【明報專訊】大衛芬查的《曼克》裏頭,上世紀三十年代星光璀璨的荷李活,真是有點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大名鼎鼎的監製、猶太裔的老闆David O. Selznick(演員扮相維肖維妙)、美高梅的Louis B. Mayer,全部惺惺作態、假仁假義。年輕一點的話事人,如Irving Thalberg,也毫無風骨可言。一幫荷李活的名人,經常在大富豪William Randolph Hearst的古堡大宅(San Simeon)作客。一班人附庸風雅、月旦政事,姿態卻十分離地。1933年某夜聚會,言談間扯到歐洲大陸。他們相信希特勒搞不出什麼作為(Mayer不知就裏的問:「何謂集中營?」),德國的龐大電影市場將不受影響。荷李活這種市場至上的論調,是不是似曾相識?
荷李活今天自由派當道,《曼克》提醒我們,那年頭的影圈倒是相當右傾的。1934年的加州州長選舉,電影公司老闆不惜動用片廠的資源製造假新聞,務求令民主黨的候選人Upton Sinclair敗陣。
《曼克》的主角Herman J. Mankiewicz,生活雖不甚檢點,但躋身在荷李活的名利場內,已是股難得的清流。他心裏傾向支持Sinclair,尤其大家都是寫作人。Sinclair的參選政綱,銳意改善經濟大蕭條後的貧富極度不均。我們透過Mankiewicz眼底已見一二:Hearst的大宅夜夜笙歌,平民百姓身無分文。Mankiewicz從不把仁義掛在嘴邊(他平時言論尖刻、犬儒),不過在有需要時候,他總是義不容辭的。這包括,他曾接濟看護Frieda一家從德國移居美國;以及在州長選舉夜,他趕去找失意的片廠同事Shelly。
《曼克》的目的,是想寫出Mankiewicz的重情重義。但話說回來,在Mankiewicz對面的一眾臭男人、權貴階層,他們之不可一世、剛愎自用不會是與生俱來的,凡事必有過程、因果。
續上周說,《曼克》不只還Hearst的情婦Marion Davies一個公道呢,即使是Hearst本人(Charles Dance飾演),也令人另眼相看。Mankiewicz與Davies某次在樹下交心(場景很美)。她承認自己真心愛Hearst,Hearst對她亦不離不棄。Hearst是賞識人才的,所以歡迎Mankiewicz來大宅作客。《曼克》在兩段時空之間來回對剪:一邊是1940年,Mankiewicz右腳打了石膏,在牀上起草《大國民》劇本初稿。另一,是1930至1937年的倒敘,回看Mankiewicz如何晉身上流圈子,後來又怎樣成為不受歡迎人物。
以小見大 側寫美國史
都怪Mankiewicz的酒後真言。他喝醉了,冒昧闖進他們的化妝舞會晚宴,在一眾賓客前,把Hearst比喻作吉訶德先生。原來眼前這位報業大亨(當時七十多歲),年輕時相信社會主義!看過《大國民》的影迷,至此不難找到對應了。《大國民》講偉人的一生,看畢全片其中一個結論叫人滿感慨的:生命只是大同小異的循環,細看其實荒誕。主角Kane年輕時意氣風發,他接管家族生意後,以報紙作公器,控訴社會的不公義。到他老來,不多不少竟變成從前他最討厭的老屎忽。他旗下報紙的剩餘價值,是催谷情婦在演藝圈上位。
《大國民》的原名叫「美國人」,顧名思義以小見大、側寫美國歷史,可見編導的野心不輕。虛構的Kane,與真實的基型人物Hearst,同樣誕生於1860年代(南北戰爭時期),美國邁進新世紀之際,他們正值盛年。他們是大時代的見證者、參與者,經濟蕭條、兩次世界大戰。「History」果然是「his story」,他們的媒體王國足以興風作浪,還一度想涉足政壇。兩個「成功」的男人幾十年來呼風喚雨,資本主義令他們腰纏萬貫,一切唾手可得。偏偏,他們一輩子最缺乏「愛」。
由是觀之,大衛芬查的《曼克》,透過《大國民》的編寫經過,側寫巨人心靈的缺失,滿足觀眾的偷窺慾,剛好與他十年前的《社交網絡》如出一轍。《社交網絡》,本來正是芬查本人的「大國民」了。
當然,無論是《大國民》、《社交網絡》或《曼克》,看完影片,我們真的已掌握人物的畢生?!《大國民》有句著名台詞:「我不相信一個字能解釋某人的一生」(戲裏的記者追尋「玫瑰花蕾」的秘密)。《曼克》有句類似的,Mankiewicz說:「兩個小時不足以涵蓋某人的一生。」是麼?
是也不是。作者找對了鑰匙,的確有機會通向人物靈魂的最深處。同時間,即使是人物傳記、有現實的基型,靈感的泉源仍是駁雜的。作者何止是為別人作傳?很多時候,說不定也在寫自己。
寫作人堅定的信念
《曼克》以「寫作」為題,頗仔細去描繪出寫作人的狀態。首先,寫作是孤獨的,要夠自律。Mankiewicz在牧場養傷、寫劇本,受奧遜威爾斯遙距的逼迫、威爾斯下屬John Houseman的督促,得在短期內寫起初稿。慶幸,他是個快槍手。然而,準時交稿只是基本步,寫作人還得有堅定的信念。《曼克》後面幾個段落,牧場先後迎來四個「說客」。他們都在閱畢「美國人」的劇本後,以不同的論據對Mankiewicz力陳利害,勸他三思。
其次,意念可以來自四方八面。《大國民》的情婦角色Susan Alexander,是不是Marion Davies?在《曼克》中,這個連Mankiewicz本人也說不清。Mankiewicz在牧場養傷,受惠於兩個女人連番照料。一是中年的看護Frieda,據說是虛構的;另一是漂亮的少婦Rita Alexander(Lily Collins飾),歷史中真有其人。從名字可見,《大國民》Susan的姓氏乃從Rita身上得來,兩個女子都有些弱質纖纖。《大國民》另一要角Bernstein先生,在戲裏是Kane的跟班。《曼克》的Rita問起Mankiewicz:「Bernstein可是影射美高梅的老闆Mayer?」Mayer在Hearst身邊像隻哈巴狗。Mankiewicz不置可否。
Mayer在《曼克》不至於完全一無是處的。他雖然自大,而且虛情假義,但作為MGM的舵手,他眉精眼企,就「電影本質」有獨到的見解。影片放映半個小時後的一幕倒敘,Mankiewicz帶同弟弟Joe見Mayer(對了,Joe比起胞兄,做人較圓滑)。Mayer邊行邊講,兩個長鏡頭帶觀眾在片廠走了一圈,台詞叫人忍俊不禁。
永恆焦點與凡夫俗子
第三,寫作是非常個人的。《曼克》暗示,Mankiewicz把自己一段極瑣細卻難忘的回憶,在劇本安插給Bernstein先生──他某次坐船,見到船尾露天處一個打傘的女子。縱使驚鴻一瞥,一直念念不忘。記者調查Kane這位已故偉人秘密,Bernstein應邀受訪。諷刺是,Bernstein在受訪過程中,不經意透露自己對打傘的倩影魂牽夢縈,記者全沒興趣,名利場就是如此跟紅頂白。這裏,Mankiewicz正好借Bernstein來自比:現實中,所有人把目光聚焦在奧遜威爾斯,稱許他是天才,Mankiewicz難免被遺忘了。《大國民》中,Kane是永恆焦點,Bernstein等凡夫俗子,只有跑龍套份兒。
《曼克》還有一個可憐的配角,是屬於倒敘段落的。他是MGM片廠的小人物,在一場戲死了。接着的葬禮,有人誦讀悼辭,懷念死者為電影的畢生奉獻、強於細節什麼的……正當我們以為大家在哀悼上述配角時,畫面打出遺照才赫然發現,葬禮原來是屬於另一個片廠行政人員的!
《曼克》的角色設計,我還有一疑問。《大國民》共有五個敘事者,《曼》幾乎都有交代,連《大》裏戲分最少的管家也不例外(Hearst的司機叫Raymond)。然縱觀全片,好像沒有提過Leland先生?Leland是Kane的同窗摯友,年輕時極崇拜他。中年以後,Leland不忍好友墮落,與他各走各路,老死不相往還。Leland在《大》的身分是劇評人;Mankiewicz本人也是寫劇評出身的,他筆下的Leland具自我寫照?《大國民》有句精警對白,Kane語帶幽默地挖苦Leland:「你這個木口木臉、姿姿整整的無政府主義者啊!」Leland回應:「我一點都不姿整。」言下之意,他承認自己是個「無政府主義者」。Mankiewicz也甘心以此身分自居?
影像高質與戲院播放無異
這次《曼克》,大衛芬查與六年前《失蹤罪》的攝影師Erik Messerschmidt再度合作。為了呼應故事的年代,他們全以黑白攝製。片中夜戲及內景不少,人物經常背光;在Hearst的大宅古堡的幾場戲尤其黝黑,光影反差大有歌德式風範。顯然,《曼克》雖主要靠網絡平台發布,電影人並沒折衷,影像的追求仍與電影院無異。看官若要欣賞原汁原味的光影層次,對屏幕(大小、質素及調校)及觀賞空間(漆黑)有一定要求才行。
有趣是,《曼克》雖是黑白,倒沒跟隨年代回到4比3的銀幕比例(除了臨完前一場),反是用上闊銀幕構圖(1比2.20)。關於畫面,《曼克》發布後另一網上熱話,本片明明以數碼Red機拍攝,竟別開生面在個別畫面右上角加上菲林轉換(reel change)的圓圈記號,有點多餘。
它的聲音是單聲道的,初聽怪怪的,慢慢才習慣。爵士配樂,令倒敘段落特別明快,與片廠的節奏配合得宜。本片剪接師是芬查十多年來合作無間的Kirk Baxter。芬查每部片,總有一些匠心獨運的調度,叫人過目不忘的。在《曼克》,一段是加州州長選舉的荷李活派對上,一分鐘的紙醉金迷蒙太奇:Mankiewicz酒酣耳熱,賓客觥籌交錯,香檳源源不絕的傾倒,烏絲燈與香點火光輝映,時光一分一秒的流逝。
這是大衛芬查另一齣賞心悅目作品。相信,它將獲得明年奧斯卡不少提名。
(《曼克》二之二)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