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人不是逃離日本，是有了更好的選擇

今年六月，一名 29 歲的越南北寧省青年結束在日本六年的農業工作。他在日本的月收入是 17 萬日圓，換算約 2,750 萬越盾，扣掉開銷每個月存得下一半多一點。他原本打算多待幾年，存錢回鄉幫父母蓋房子，但他說繼續留在日本承擔上漲的開銷，這筆錢要再存十到二十年。他帶著積蓄回北寧，準備開一家賣日本商品的店。

他不是特例。越南內務部海外勞動管理局的統計顯示，今年上半年赴日工作的越南人是 28,488 名，比去年同期少了近兩成；赴台灣的是 28,205 名，跟去年只差一個人；赴韓國的減幅比日本更大，但那個市場小得多。越南整體外派的人數少了大約一成，減少的部分有八成來自日本。

越南媒體報導了這名青年和其他幾名返鄉者的故事，兩週後，這篇報導被日媒《Courrier Japon》編譯轉載。日文版導言把越南人離開的原因，歸給日本政壇的右傾化和升高的排外氛圍。

但越南的原始報導整篇沒有出現排外、歧視、極右任何一個詞，談的是日語能力要求、行政規費、物價上漲、家庭收支和小孩學費。

兩篇報導都引用了人力公司 Mynavi 的一份調查。想在日本工作五年以上的人，越南受訪者的比例下降了 18.4 個百分點，是各國最大跌幅，但緬甸和尼泊爾的同一項比例反而上升。Mynavi 給的解釋是日圓貶值加上母國薪資上升。

越南讀者的判斷也一樣。原始報導頁面的投票裡，將近六成選日圓貶值與日本生活成本上漲，選簽證與稅費趨嚴的不到兩成。

真正的原因，越南官方自己講過。六月中的上半年檢討會議上，海外勞動管理局副局長 Nguyễn Trường Giang 列了幾項：傳統市場減少招募、部分國家政治動盪讓企業縮減用人、經濟不景氣。他還提到一項來自國內的變化：人力競爭激烈，收入提高，企業招募開出的月薪已經來到 2,000 萬至 3,000 萬越盾，勞工出國工作的意願因此不高。

開頭那位北寧青年在日本六年，月收入 2,750 萬越盾，正落在這個區間裡。他不是被日本趕走的，是留在那裡的理由消失了。

越南國內的收入確實在往上走。統計總局的數字顯示，今年上半年勞工平均月收入比去年同期多了將近一成；同一時間，農林漁業的就業人數在減少，工業與服務業則各增加了幾十萬人。

不過國內的機會並不平均。這份統計還顯示，青年失業率比去年同期上升，農村有超過一成的年輕人既沒工作也沒在就學，而出國工作的勞工主要就是從農村來的。

日本市場並沒有全面萎縮，撐不住的是中間那一群人。MD 越南人力發展公司上半年處理的技能實習生簽證件數少了三到五成。該公司總經理說，最早回國的是中等收入家庭，生活成本已經超過他們能負擔的範圍；現在要在日本穩定養一個家，家庭月收入得有 50 萬至 70 萬日圓，而且至少要有一個人具備 N2 日語能力和大學以上學歷。

報導裡另一名受訪者剛好踩在那個門檻邊緣。她 28 歲，做傳播工作，有大學學歷與 N2 證照，丈夫是土木工程師，公司還負擔住宿與交通費用。

日越共生支援會理事長 Yoshimizu Jiho 認為，日本已經不是普通勞工能快速致富的地方，但對專業與語言都準備充分的人仍是高收入市場。越南官方的說法也一樣：接收國的需求已從低技能工人轉向高技能人才，策略要「不只追求數量，更要提升質量」。

回到台灣。三大市場裡，只有赴台工作的人數沒有減少。

但台灣的條件並沒有變好。越南規定赴台仲介費上限 1,500 美元，台灣監察院的調查卻指出，越南移工實際支付落在 4,500 到 7,000 多美元，最高有 8,000 美元的案例。監委認定，過高的仲介費是移工失聯的主因之一。這套仲介費結構怎麼形成的，我們在〈29 萬越南移工在台灣，故事要從這裡說起〉談過。

2019 年《報導者》到越南做過一篇報導，當時的警訊是越南人優先選擇日本，台灣招不到人。七年過去，去日本的越南人少了，去台灣的沒有變多，也沒有變少。日本關上的是低技能、高負債那條路，而越南人來台灣要走的，還是原來那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