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角力、區域化來襲：必答「生產布局」申論題！台灣突圍五建議
自2018年中美貿易戰開打至今，全球歷經新冠疫情、川普關稅戰、俄烏戰爭，再到今年2月美伊戰爭，俱對台灣征戰全球的國際級企業產生巨大影響。放眼未來，企業該如何布局國際供應鏈呢？
今日（9月15日）於台北舉辦的一年一度《哈佛商業評論》全球繁體中文版20週年慶管理年會，特別邀請公認的國際供應鏈研究權威、哈佛商學院貝克基金會管理實務教授史兆威（Willy C. Shih）發表演說。
史兆威總結，全球趨勢正走向區域化；在哪個地區銷售，就在哪裡生產，讓生產布局與消費市場相互配合。事實上，許多企業早已沿著這條路走了很多年，包括丹麥、日本等地的跨國企業。
為什麼全球化會從曾經毫無阻力，但今卻走向碎片化呢？史兆威認為，過去一段時間，全球化的警鐘早就接二連三響起。新冠疫情並非第一記警鐘，卻是多數人感受最直接的一次。當時，許多商店的貨架空空如也，醫院缺口罩與藥品、汽車工廠也因為缺少晶片而停工。無數人首次意識到，自己仰賴的物品，都是由他們從未放在心上的人，在遙遠的他方製造出來的，而背後的體系，他們既不了解，也無法掌控。
俄羅斯2022年入侵烏克蘭，則以另一種方式帶來相關教訓。穀物與能源市場受到嚴重干擾，但更深的衝擊在心理層面，如果強權可以決定入侵鄰國，並挾持歐洲的天然氣供應，那其他國家也依賴別的區域強權、甚至是遠方國家，又會有什麼後果？
中國要讓全世界依賴它、不受牽制
這些問題還餘波未平，川普就重返白宮，並提出他自己的答案：關稅。川普的貿易觀建立在兩大支柱上：第一是雙邊商品貿易逆差，他把逆差當成計分板，只要出現逆差就代表美國正在輸。第二是美國與中國的競爭，他把這場競爭視為關乎存亡的競賽。隨後實施的關稅同時波及盟友與對手，打亂了企業耗費數十年建立的採購策略。
與此同時，中國也沒有停下腳步。中國的貿易順差已達驚人規模，去年高達1.2兆美元，儘管對美國出口大幅下滑。增加的出口轉往其他地區，主要是東南亞與歐洲。中國企業在電動車、電池、太陽能板，以及愈來愈多的先進科技領域居全球領先地位。
中國的「雙循環」策略，更把其產業政策長久以來隱含的意圖徹底明朗化：中國要讓全世界依賴中國，同時讓自己不依賴任何人。他的貿易伙伴都已注意到這種姿態，也不敢掉以輕心。
美國數十年來一直反對國家主導產業，因為把資源導向受偏好的產業會造成市場扭曲，如今美國似乎已放棄這個立場。就連長期最積極主張與北京維持商業往來，也最相信貿易能促進和平的歐洲，如今都愈來愈不安。
今年稍早，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爆發的衝突又增添了另一層變數。卡達的液化天然氣生產設施，以及波斯灣周邊石油基礎設施受損，再加上荷姆茲海峽遭到封鎖，使日本、南韓、印度與東南亞，承受歐洲3年前經歷的那種能源衝擊。
史兆威認為，把上述幾件事件放在一起：疫情揭露隱藏的弱點、戰爭讓依賴變得危險，貿易戰改寫採購的經濟學，還有一個公開立志成為不可或缺存在的崛起強權（中國），使無摩擦的全球化時代，似乎已走到轉捩點。接下來是好是壞、會更穩定或更動盪，很難斷定，但世界一定會不同。
川普採取交易式思維，看短期成果
史兆威的演講也分析了美國與中國的關係。今年5月在北京舉行的中美領袖高峰會，對美中關係未來走向的意義是什麼？
@圖／今年5月在北京舉行的中美領袖高峰會；Rawpixel.comshutterstock。
史兆威認為，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川普正在玩兩種不同的賽局。習近平著眼長期布局，目標是讓中國成為全球第一大經濟體，並在關鍵先進科技上握有策略性的鎖喉力，至少，也要讓中國不再依賴任何有能力切斷其供應的國家。中國多年來趁油價低時，持續採購原油做為策略儲存；荷姆茲海峽封鎖後，北京停止採購，逐步動用儲備原油，限制精煉過的成品油出口，並抑制國內需求，其他亞洲經濟體忙於應變時，中國早已為衝擊做好準備。這就是長期布局的樣貌。
相較之下，川普是採取交易式思維，在他引發荷姆茲危機與油價飆升後，他的下一筆「交易」，就是動用美國策略石油儲備，使庫存降至1982年以來的最低水準，同時施壓石油公司降價。另一方面，他希望北京購買更多商品，更多黃豆、飛機、更多美國產品，以縮小他視為計分板的雙邊逆差。
這齣戲我們以前看過。川普第一任期的第一階段協議要求中國大舉採購，但多數採購從未達到承諾的規模。中國把黃豆採購轉向巴西，減少波音訂單、改買空中巴士。採購承諾簽署容易，刻意拖延也很容易，而北京對這兩點都再清楚不過。同一段期間，中國則持續鞏固在稀土與策略礦物領域的地位，不只在採礦，更重要的是掌握瓶頸所在的加工與精煉。
過去幾年，中國已運用這項鎖喉力，而出口許可制度就像一個水龍頭，可以依籌碼需要隨時開關，這項能力花了數十年才建立，其他國家不可能迅速複製。
這場中美領袖高峰會的象徵意義重大。這是近十年來，首度有現任美國總統訪問北京，但實質成果卻相當有限；主要成果是波音取得200架飛機訂單，會前一度傳出可能高達500架，此外還有引擎銷售與農產品採購承諾，至於科技管制、台灣問題與關稅結構等核心矛盾，並未出現突破。
這場會議或許帶來一些短期穩定，包括休戰與後續會議安排，但也顯示雙方談判位置的相對強弱。一方需要宣布成果（美國），另一方需要的是時間（中國）。
丹麥企業到處「在地化」，值得台灣仿效
企業面對這一切，應該如何因應？
史兆威看到的全球趨勢，是走向區域化：在哪個地區銷售，就在哪裡生產，讓生產布局與消費市場相互配合；許多企業早已沿著這條路走了多年。他認為，有一個很有意思、也很有啟發性的例子，就是去觀察一個出乎大家意料的地方：丹麥。
丹麥人口約600萬；對任何具規模的丹麥企業而言，本國市場只占銷售的一小部分，通常遠低於10％，因此丹麥企業從一開始就別無選擇，必須做跨國生意。令史兆威感興趣的是，許多企業很早就認定，只做貿易還不夠，必須在中國生產、供應中國市場；在北美生產、供應北美市場；在歐洲生產、供應歐洲市場。數十年來，格蘭富（Grundfos）與丹佛斯（Danfoss）等大型工業企業一直採取這種區域化布局。樂高（Lego）也是如此，在墨西哥為美洲製造積木、在匈牙利供應歐洲；樂高去年在越南啟用工廠，供應亞洲市場；也正在維吉尼亞州興建工廠服務美國市場。丹麥這個小國的企業成敗繫於貿易，早在當前的關稅風波與動盪之前，他們就認定最有韌性的做法是到處在地化。
日本企業雖循不同路徑，但也得到相似結論。豐田從1980年代起，就一直在銷售地生產。美國肯塔基州喬治城工廠於1988年啟用，值得回顧背後原因。當時的貿易摩擦與自願出口限制，迫使日本車廠在美國推動生產在地化，當年建立的能力，如今正為這些企業帶來極大助益。
BMW也是採取同一套做法。BMW全球最大的工廠位於美國南卡羅來納州斯帕坦堡；BMW在瀋陽生產供應中國市場，也在匈牙利興建電動車工廠供應歐洲市場。空中巴士（Airbus）在土魯斯與漢堡進行最後組裝，也在中國天津與美國阿拉巴馬州莫比爾進行最後組裝。施耐德電機（Schneider Electric）也明確改組為以區域樞紐為核心的架構。現代汽車（Hyundai Motor）剛在美國喬治亞州啟用一座大型工廠，我去年底曾前往參觀，
當然，在座各位都知道，台積電正在亞利桑那州擴大投產、熊本廠已投入營運，德勒斯登廠也在興建，正是在另一種壓力下採取同一套策略。
區域化會沿著供應鏈層級逐步推進。最終組裝最先移動，因為最容易看見，也最具政治價值。零組件移動得比較慢。至於稀土加工、電池材料以及許多原料藥，對中國的依賴還會持續好幾年，因為相關能力集中在中國，未來會有一段很長的時期，產品在各區域完成組裝，但關鍵零組件卻可能仍來自中國。企業應為這段時期做好規畫，不能假裝它不存在。
「你的產品在哪裡製造？」已成必答申論題
不過，史兆威指出，任何配置都無法完全避開政治風險，我們將生活在進口限制與關稅愈來愈複雜的世界。這些限制如今層層疊加：國家稅率、產品稅率，以及國家安全措施、反傾銷案件、針對轉運的懲罰稅率，再加上原產地規則、在地含量要求，以及雙向實施的出口管制，「你的產品在哪裡製造？」正變成需詳細解釋的申論題，鋼材在哪裡製造？晶片在哪裡製造？裡面使用的是誰的軟體？這些問題都會帶來實際後果。
最後，史兆威提出5點建議給在場的年會聽眾：
- 把不確定性視為日常營運環境，要為波動做好規畫，不要等待一個不會回來的常態。
- 徹底掌握供應鏈，並讓庫存數量符合前置時間。
- 強化韌性。
- 觀察美中關係時，要看實際行動，不要只看公開宣布的內容，並且要預設雙方用來施壓的機制都會持續存在。
- 台灣必須讓全世界了解，這座島嶼仍承載了哪些能力，讓世界理解這一點，本身就具有策略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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