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護病比」竟成紙老虎？護理師離職潮止不住、ICU被遺忘，入法後的保障看得到、吃不到？
「三班護病比」入法，看似是護理師權益邁出一大步，基層現場卻籠罩在空前的低氣壓中。儘管修法明定超標罰則，但衛福部沿用的「平均」計算方式，卻被基層諷刺為失真的「紙老虎」數據，完全無法反映勞動真實落差。尤其修法完全跳過高壓的加護病房（ICU），導致亂象層出不窮。這場名為「入法」的改革，究竟是在救人，還是在加速台灣醫療防線的全面瓦解？
新冠疫情後，大量身心俱疲的護理人員開始從醫院出走，雖然衛福部祭出三班護病比達標獎勵金，但由於計算方式失真、缺乏強制力，離職潮還是止不住，護理團體都希望能將三班護病比（1位護理師最多可以照顧幾床病人）計算方式明確納入《醫療機構設置標準》，並在《醫療法》訂定罰則。
今年5月，立法院與衛福部終於啟動修法流程，在《醫療法》明定護病比超標罰則，也在《醫療機構設置標準》規定「醫學中心白班1：6、小夜1：9、大夜1：11；區域醫院白班1：7、小夜1：11、大夜1：13；地區醫院白班1：10、小夜1：13、大夜1：15」。新法將於明年5月20日分3階段實施，醫學中心先適用。
看似進步的結果，對多年倡議護病比入法的護理人員來說卻是一大打擊。因為2大沉痾，不動如山。《醫療機構設置標準》明文容許「平均」達標即可，這等於宣告現況不會有任何改變；加護病房、急診的護理人員，則繼續被排除在法定護病比的保障之外。
1.護病比以「平均」計算：帳面達標，現場超負荷
看到成大醫院今年報給衛福部的三班護病比合格數字，成大醫院企業工會理事長蔡婷婷立刻打開院內系統查詢各單位護病比，結果根本沒幾個合格。
「分開算不容易全部達標，平均算就能輕易達標，所以衛福部一直講不清楚護病比怎麼算，只說明確說『平均』，導致數字嚴重失真。」蔡婷婷舉例說，受訓中的新手護理人員，其實會增加資深護理人員的工作負擔，但在護病比計算時，卻還被多算1個人力，讓數據看起來更漂亮。
高雄榮總在衛福部的數據也是三班全達標，但心臟內科病房護理師楊淯涵上週才經歷過一次超負荷的小夜班。那天護病比是1：11～12（醫學中心小夜班合格是1：9），事情特別多，夜班病房又沒有書記可以處理繁瑣的行政事務，只由3位夜班護理師扛起所有責任，餓著肚子硬撐下去，直到半夜2點她才想起自己整晚沒進食，也沒空上廁所。
嘉義基督教醫院（區域醫院）三班護病比也全部合格，但護理師的感受落差極大。一般病房蕭姓護理師苦笑說，夜班差不多在1：14～17之間（合格是1：11～13），至於衛福部資料寫的白班1：5.7，她從來沒看過。她感嘆，講了10幾年護病比終於入法，卻繼續「算平均」，等於糊了一隻紙老虎，不管再緩衝幾年都一樣，無助改變現況，離職潮會持續，新人一樣不敢來。
2.護病比入法未納入加護病房：最重症照護成制度缺口
這次修法完全沒有處理特殊單位，例如加護病房（ICU）的護病比，也令在艱難環境中守護醫療品質的ICU護理師心寒。
「我想要好好照顧病人，都是奢侈。」任職於北市聯醫中興院區加護病房的護理師K表示，加護病房的勞動條件非常差，院方安排工作不變的邏輯就是「工作只能更多，不能更少」。比方說，當加護病房沒滿床，就會把「多的」ICU護理師送去其他單位支援。或是今天上班照顧4個病人，但其中1個病況急轉直下、搶救無效，宣告死亡，照顧他到最後的護理師，護病比只能算最後還活著的3個病人。
「合法但不合理的事情太多了，只要合法，主管就不會積極處理，就算違法，醫院也會想出對策掩飾。」K說，本來希望透過護病比入法，讓政府還護理師一個公道，結果卻令人失望，他說「唯一擁有自主權的方式，只剩下離開這個環境，不會有人想持續留在醫院了。」
任職於北部某醫學中心兒科加護病房的台灣護理產業工會理事張瀞文說，國外加護病房護病比是1：1，死亡率只有2%，台灣是1：2～3，死亡率4%。還有工會會員說，醫院讓剛進ICU的新手護理師1個人照顧葉克膜的病人，如果是熟手還得1個人照顧2個葉克膜的病人。
「醫院好像根本不在乎提高住院醫療品質，只想要佔床率高、衝營收，反正病人有問題再回來等住院？」張瀞文說，ICU病人嚴重度高、照顧難度高，護理師流動率也很高，但她投入兒科20年來，熱忱依舊，直到這次看到連一般病房護病比入法結果都如此偏離原意，令她首度動了轉換跑道的念頭。楊淯涵也聽到同業討論：「乾脆先離職，等到新法上路、真的有約束力了，再考慮要不要回醫院。」
關床與人力出走，醫療體系恐三輸
「今年的護師節過得很心酸難過，以為就要看到曙光，結果卻是一片黑暗。」張瀞文說，這是她從業20年來最心寒的一天，好像頭上被人澆了一盆冰水，但沉澱幾天之後，她與工會夥伴決定要站起來繼續努力，「我們要看到入法有效果、能真正幫助病人安全和各單位的護理師的那天！」
楊淯涵說，在衛福部開會那天，消基會與癌症病友團體連連發言支持護理師，她跟與會學姊聽到哭了出來，原來護理師的專業和辛苦，都有被看見。
「護病比就是一個護理師身上扛幾條命，」楊淯涵說，在會議上很多醫院代表都把爭取護病比入法，講得像是護理師要害病人沒床、害急診壅塞，「沒有人會比護理師更在意病人安全，我們就是希望把病人照顧好，才要爭取合理的護病比。」
不過面對護理師的訴求，醫界也不惜全力反擊。各層級醫院均發出聲明直言，「為了規避法律責任，醫院就是只能關床。」醫院協會等7大醫院團體強調，這將直接衝擊民眾住院就醫權益，讓急診壅塞從「警訊」演變成「災難」。偏鄉地區醫院也重申人力困境並警告，若被迫以「關床自保」方式因應，反讓偏鄉民眾首當其衝、失去在地就醫的依靠。
一條護病比入法，恐造成醫、護、病全輸，政府若再不盡速從政策面通盤檢討，反停留在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最壞的狀況恐很快就會發生，犧牲的絕對是所有病患的權益。
（本文諮詢專家：成大醫院企業工會理事長蔡婷婷、高雄榮民總醫院心臟內科病房護理師楊淯涵、台灣護理產業工會理事張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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